快到九龙的时候,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起初只是针尖似的几丝,打在船舱的圆窗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等火轮鸣着汽笛靠上九龙码头的栈桥,雨势已经绵密起来,把码头上的煤灰和成了黑泥浆。
九龙码头的栈桥是英国人修的,水泥墩子,铁架顶棚,在这年头算是远东最气派的港□之一。
栈桥两侧泊满了船,船舷碰船舷,船工踩着跳板在船和船之间窜来窜去。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对襟短褂的船工从陈墨身边擦过去,肩头扛着两箱洋火。
码头出口处蹲着一排等生意的黄包车夫。
车都停在雨棚外面,被雨打得啪响。
几个车夫缩在墙根底下,有的披着蓑衣,有的乾脆光着头让雨淋,伸长脖子朝栈桥出口张望。
「先生,坐车啦...
」
「油麻地,旺角,尖沙咀,边度都得..
」
李顺帮陈墨叫住了一辆空车。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的腿。
「去边度?」
「油麻地,庙街。」
车夫点点头,把车杠往下一压。
陈墨坐上去,藤箱搁在膝头,朝李顺挥挥手算是告别。
车夫拉起车杠,脚底板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往九龙深处跑去。
码头区很快就在了身後。
路两旁的房子是骑楼,一栋挨一栋,楼下的廊柱被雨水淋得发黑,柱根上长着青苔。
骑楼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档。
米行、咸鱼铺、洋杂货、药材店...
招牌都是中英文对照的,中文从右往左写,英文在
药材铺门口摆着几个玻璃罐,里头泡着不知什麽动物的骨头和药材。
路面是柏油的,只是坑坑洼洼,积着一滩又一滩的雨水。
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从对面开过来,喇叭按得震天响,车夫赶紧把车往路边让,差点蹭翻了路边卖鱼蛋的推车。
卖鱼蛋的阿婆骂了一句广东话,陈墨听不懂,但语气里的火气是通的。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
陈墨把伞往一侧斜了斜,挡住从屋檐上泼下来的水。
车夫拉着他在庙街口停下来的时候,雨正下得最密。
街上人少了大半,几个贩把摊子挪到骑楼底下,好奇的打量车上的陈墨。
又走了百来米,车夫把车杠停在庙街口的一棵老榕树下,树冠挡掉了一部分雨,但挡不住全部。
车夫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接过陈墨递来的几个铜板,又拉着空车又跑回雨里。
陈墨站在榕树下,撑开雨伞,擡头看了一眼头顶密集的招牌。
庙街。
九龙最乱的一条街,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一条街。
他把伞沿压低了半寸,藤箱换到左手,沿着骑楼底下的廊道往里走。
庙街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积着黑泥,雨水一泡,踩上去滑腻腻的。
他要找的香烛铺不在主街上。
胖子给的地址是在庙街中段一条横巷的尽头,铺名叫宝福香烛。
一个叫百事通的人就在铺子後面,据那里能打听到玄阴斋的地址。
白了,就是专门贩卖消息的二道贩子。
刚走到街中,就看前面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穿着黑胶绸短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巷口外面,堵住了一个老头。
同时也堵住了本就不宽的路。
那老头年纪六十出头,背已经驼了,缩着肩膀站在骑楼底下。
脚边搁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半篓青桔,被雨水打湿後亮晶晶的。
「阿伯,上个月已经话畀你知啦。」
靠在墙上的年轻人开口,用的是广东话,「铺位转人手,陀地要重新计,你当我同你讲笑?」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用带着浓重客家口音的广东话回了一句。
陈墨听不太懂,但大致能猜出来什麽意思,没钱,去年交过了,家里有人生病。
另一个年轻人哼了一声,走到老头的竹篓前,弯腰捞起一把青桔,在手里抛了抛。
然後五指一松,青桔稀里哗啦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老头不敢什麽,只能默默蹲下去捡。
「喂,北佬,睇咩睇?」
一个年轻人看见陈墨,把嘴里叼着的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下巴朝他的方向仰了下。
另一个也转过头,目光在他全身上下扫了一轮。
那架势,跟电影里的古惑仔一模一样。
「捞边行?」
陈墨没有回答。
「仨听唔明广东话嘱。」
对方又换成一口夹生的官话,「问你做什麽的?」
「路过。」
「路过?」
他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弹到地上,「路过呢条街,就要交过路钱,唔使多,把所有的都拿出来就行。」
这人完,就朝陈墨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往里勾了勾。
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过无数次的。
「要钱?」
陈墨嘴角微动,轻轻跺了下脚。
地下的青石板缝隙里冒出两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细得像头发丝,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游走,速度快得惊人。
对面两个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寒颤。
「见鬼,怎麽突然这麽冷..
,靠墙上的年轻人缩缩脖子,声音里带着哆嗦。
另一个本想继续朝陈墨伸手的,手却僵在了半空中,五指不自觉蜷了起来「喂,你....
「」
两个年轻人跟跄了两步,整个人仰面摔倒在青石板上。
指甲开始发黑,四肢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犹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头吓坏了,怀里的青桔又撒了一地。
他顾不上捡,连连後退,背脊撞上了身後的廊柱。
陈墨站在原地看着,面上没什麽表情。
煞气入体的过程并不长。
也就几口烟的工夫,两个年轻人的挣紮就变成了微弱的痉挛。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