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沉闷。
到了第三天下午,头顶那几排巨大的大灯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疲態。
讲台上,那面巨大的滑轨黑板被拉上拉下,白色的粉笔字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刚写上去的偏微分方程,不到半个时就会被黑板擦抹掉,接著又被新的算式填满。
朱熹平背对著台下,手里的粉笔不停地在黑板上敲击。
声音比第一天慢了不少。
他转过身,拿起讲台上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他的嗓子有些哑,两天的连续板书和应对盘问,加上波士顿乾燥的暖气,让他的声带透支到了极限。
曹怀东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面前的那本复印手稿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本整洁的A4纸边缘,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报事贴和便签纸。
有些纸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他左手按著手稿,右手拿著一支红笔,不时在上面划上一道。
「这里加上一个截断函数。」
朱熹平沙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平滑的过渡区间。
「控制住曲率的增长速度,然后带入演化方程。」
第一排的那几位院士没有像第一天那样频繁地出声打断。
他们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跟著黑板上的粉笔移动,偶尔低下头,在自己的手稿上做个记號。
挑刺的频率降下来了,但审查的细致程度一点也没有减弱。
台下的几百个座位上,状態已经和开场时完全不同。
第一天那种紧绷的隨时准备看热闹或者看交锋的兴奋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脑力透支。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眉头紧锁,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比划,有人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狂草,试图把黑板上的每一个收敛条件都抄下来。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教授,乾脆放下了笔,双手抱在胸前,只是盯著黑板发呆。
连续空间里的偏微分方程推演,就像是一台没有尽头的绞肉机。
陈拙坐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
皮埃尔和阿瑟今天下午去参加哈佛数学系的另一个闭门会议了,没有过来旁听,陈拙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张普通的白纸。
这三天里,他没有抄过黑板上的一行方程。
白纸的左半边,画著几个很不规则的流形截面。
陈拙在流形的一个狭窄处画了一个圈,那是代表拓扑结构发生断裂的奇点。
他看著那个圈,脑子里回放著台上朱熹平用偏微分方程强行修补这个断裂处的过程。
繁琐,庞大,处处都是陷阱。
陈拙停下笔,他在那个代表奇点的圈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隨后,把笔移到白纸的右半边。
这里没有连续的线条。
陈拙在纸面上点下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圆点。
圆点之间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排布成一个离散的网格阵列。
他看著这些互不相连的黑点,有些神游天外。
讲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偏微分方程的演化逻辑在他的脑海里被一层层剥离。
他不需要去修补连续空间里的漏洞,他只需要在这张离散的网上,找到那些代数循环留下的痕跡。
陈拙在两个黑点之间虚画了一条线。
如果把流形的变形映射到这张网上,中级雅可比簇的退化,是不是可以用网格节点的跃迁来代替?
他微微偏了偏头,一下一下的用笔尖点著桌子。
一阵急促的电铃声在阶梯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响起。
下午的十五分钟茶歇时间到了。
台上的朱熹平停下了粉笔,转身把半截粉笔扔进粉笔槽,曹怀东也合上了那本贴满標籤的手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第一排的院士们站起身,活动著发酸的肩膀,慢慢往门外走。
教室里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到处都是推开椅子和收拾纸笔的声音。
一大半的人站起来,拿著空纸杯,迫不及待地涌向走廊上的咖啡机和饮水机。
陈拙把手里的笔盖上笔帽,顺手夹在白纸的边缘。
他站起身,跟著人群顺著阶梯往上走,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里冷一些,但也清新得多。
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討论的学者。
多数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底带著熬夜的黑眼圈,纸杯碰撞的声音和低声抱怨的对话混杂在一起。
陈拙走到走廊尽头的一台饮水机前。
咖啡机那边排著长队,饮水机这边倒没什么人。
「借过一下,谢谢。」
旁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陈拙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白人青年学者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领口有些发皱的灰蓝色毛衣,头髮乱糟糟的,眼底掛著两道明显的黑眼圈。
青年学者左手抱著一遝厚厚的装订好的活页活页本,右手拿著一个空纸杯。
他把纸杯放在饮水机的出水口
水流出来的时候,他没有閒著。
他把活页本靠在饮水机的侧面,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咬开笔帽,飞快地在刚才翻开的那一页上补写著什么。
他写得很急,嘴里还无意识地声念叨著几个单词,似乎是怕脑子里的某个係数下一秒就忘了。
「啪嗒。」
他咬在嘴里的笔帽没咬紧,掉在了地上,顺著地面滚了两圈,停在了陈拙的脚边。
青年学者正写到关键的地方,头都没抬,只是皱了皱眉,打算写完这行再弯腰去捡。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个笔帽捡了起来。
饮水机里的热水接满了。
青年学者鬆开按键,拿开纸杯,这才停下笔,准备低头找笔帽。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笔帽安稳地躺在里面。
「给。」
青年学者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笔帽。
「谢谢,非常感谢。」
青年学者赶紧接过笔帽,重新套在笔上。
他的活页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一行行的公式和演化条件。
有很多地方被重重地划掉,旁边又补上了新的算式,字跡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和疲惫的状態下记下来的。
青年学者盯著其中的一页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烦躁地合上活页本,端起纸杯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把胃里的不適感强压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拙。
陈拙靠在走廊的白墙上,手里只有一个简单的纸杯,整个人透著一种和走廊上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清爽和平静。
没有因为听不懂而產生的焦虑,也没有那种为了赶进度而紧绷的急躁。
青年学者看著陈拙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阶梯教室的大门。
「你没做笔记?」
青年学者主动开了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自嘲。
陈拙转过头,看著对方。
「没带本子。」陈拙温和地回答。
青年学者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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