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也纷纷噤了声,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雨丝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抬不起头。
校场边的旌旗被雨水贴在旗杆上,偶尔抽搐似的翻一下,又无力地垂下去。
被他视线划过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水洼。
水洼里映着他们自己的脸,一张张惨白而模糊,雨点紧跟着在上面砸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小坑,像是被搅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照出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
有一些人看着水洼里的自己,像是不认识了一般,又像是第一次看清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时间长到连赵铁柱都以为自己这番话算是白说了。
但最终,有士兵咬了咬牙,默默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旧伤,从额角划到耳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被雨水一泡,颜色才稍稍深了些。
他经过赵铁柱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哑着嗓子低声挤出一句话:“老赵,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想岔了,该去的。”
说完也不看赵铁柱的表情,径直走到右侧队伍末尾,面朝点将台站好。
站定之后就不再动了,雨水顺着他那道旧伤流下来,在伤疤尽头积成一小颗水珠,迟迟不落,像是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他的身后又紧跟着出来了几十个人,有的年轻,有的已过中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羞愧和决然。
有人咬着嘴唇,把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有人眼眶泛红,却倔强地睁着眼,像是怕一低头眼泪就会掉下来。还有人仰起脸,让雨水冲刷着脸庞,像是要借这场雨洗掉方才的懦弱。
但他们的脚步都没有停。
最后跟着的是个年轻后生,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他低着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迈出那一步。
鞋子踩进泥水里,“吧唧”一声,泥浆溅到他的绑腿上,他也没管,只是把背挺直了一些。
这支不算长的小队伍就这样低着头,迈着大步,融入了右侧的人群中。
他们动作很轻,透着一丝赧然,像是一群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硬着头皮认错,又不知道该怎么讨个台阶。
但他们走着走着,腰就慢慢挺直了,脚步也越来越稳,越走越是坚定,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在积水里踩出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涟漪从他们脚边荡开,一圈一圈,浑浊的水波慢慢扩散,撞上旁边人的靴子,碎成更细的波纹。波纹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很快又被新的雨点打散。
赵铁柱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长枪的手稍微松了松,枪杆上汇聚的雨水顺着笔直的枪身流了下去,汇入脚下的水洼,和那些黄褐色的泥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了滚,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但依旧有很多人没有动。
左侧的队伍依然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片,人数比走掉的多得多。
他们身后,一排空置的营帐在风里鼓动,帐顶积着的水满溢后“哗”地泼下来。
更远处,一辆用来运粮的空板车陷在了泥里,车辕翘着,雨水顺着车板缝往下淌,在车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刘大彪在头盔的遮挡下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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