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翻进来,也只当是一堆破烂衣裳。”
张桂兰看着闺女飞针走线,板起脸定下家规。
“都听好!从明天起,大白天的该熬野菜糊糊继续熬。”
“出门走路得扶墙,说话不能大喘气。”
“谁要是让人看出脸上有血色,老娘亲手扒了他的皮!”
“想吃细粮填肚子,全给我在后半夜。”
“窗户拿烂棉絮死死捂住,连个风丝都不能透。”
“吃干抹净后,大铁锅必须拿干草擦三遍,连带灶堂里的灰,一律埋进后院的鸡屎堆
“这是姑爷拿脑袋搏回来的救命粮,谁敢糟蹋,直接滚出林家!”
三个孩子噤若寒蝉,连连点头称是。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粮食全部藏妥。
林德山坐在炕沿上,揉着酸疼的老腰:
“老婆子。咱们一家命保住了。”
“可做人不能忘本。德海大哥是族长,柱子和建兰定亲那会儿,人家是拿老脸给咱们撑腰镇场子的。”
“德河兄弟更不用说,许家和周家那两门亲事,他跑断了腿。”
“这大恩,不能装糊涂。”
张桂兰听出话音:
“你的意思,分点?”
“各分二十五斤。续命用。”
林德山咬着牙下了狠心。
张桂兰思量片刻,重重点头:
“行。但口径必须咬死。”
“就说城里姑爷念旧情,私底下接济了一百斤保命粮。”
“咱家留五十斤,剩下五十斤两家平分,再多一粒都没了。”
“谁要是知道咱家压着八百斤富强粉,亲兄弟也得拔刀见红。”
次日深夜,阴云遮月。
林德山披着那件全是窟窿的旧棉袄,佝偻着背,装作起夜去茅房,顺着土墙根绕了大半个村子。
先在族长林德海门上敲了三长两短,又溜去村尾把林德河从被窝里拽醒。
两人被半夜叫到林家后院,心里直打鼓,还当出了什么塌天大祸。
到了柴房,木门插牢。林德山直接从稻草堆
“大哥,德河。打开看看。”
林德海解开扎口的麻绳,拿手一掏。指尖传来的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这位六十多岁的族长双腿一软,当场跪在泥地上。
“富强粉……我的老天爷,这是粮食啊,这么好的粮食!”
林德河更是吓得一屁股瘫在柴火垛上,连连摆手,压着破音的嗓子发抖:
“德山哥,你这是要造反啊!”
“你家几口人也见天喝西北风,这面你哪弄来的?你别是去公社粮库……”
“瞎咧咧啥!”
林德山把两个面口袋往两人怀里一塞。
“这是城里姑爷柱子心疼咱们这些村里亲戚。”
“顶着天大的雷,走门路给弄回来的!”
“拢共就弄了一百斤,全在这儿了。”
“一百斤!柱子真给搞来一百斤!”
林德海老泪纵横,浑身抖个不停。
“我家留了五十斤熬冬。这两袋,一家二十五斤。大哥,德河,你们各拿25斤。”
“家里的娃娃都快饿断气了,拿回去,先给孩子们续命。”
林德山语气生硬,不留推脱的余地。
“这……这受之有愧啊!”
林德海趴在粮袋上抽泣。当初替林建兰撑腰出头,不过是顺着辈分借了个势,谁成想灾荒年里,这就换回了真金白银买不到的活命粮。
“拿着!但是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到死那一天也不能吐给第四个人听。”
林德山死死盯着两人。
林德河眼珠子通红,举起三根手指头对着房梁赌咒:
“德山哥你放一百个心!今儿个出得你这门,进得我那屋,连我媳妇我都不透底!”
“谁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叫天打五雷轰,生生世世绝户头!”
林德海跟着发了最毒的毒誓。
两人把粮袋子紧紧捂在肚子上,外面裹着破袄,活像护着命根子。
趁着夜色,贴着黑影从林家后院的小柴门溜了出去。
晚风顺着土墙根打着旋。林家后院的小门重新关严,落锁。
这隐秘的分粮局办得滴水不漏。
可是谁也没发现。
就在村西头那棵老榆树的枯树杈子后边,一个头发打绺、瘦得皮包骨的人影正缩在土堆阴影里。
惨白的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
那人影深深陷进眼窝的瞳孔,死死盯住林德海和林德河怀里鼓鼓囊囊的形状,发出野兽一般饿得发绿的光。
喉结一阵疯狂地吞咽。干裂的嘴唇边,涎水顺着下巴直接滴进了干黄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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