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有的,是眼前的江,头顶的天,身边的两个人,和一艘正往南开的船。
够了。
到了南海,第一件事干什么?陆婉宁忽然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张开心想了想:先找个地方落脚,安顿下来。然后去看看岛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要是情况不好呢?
那就想办法解决。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总归有办法的。没有过不去的坎。
文君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永远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张开心纠正她,是没得选。事情摆在眼前了,你不解决它,它就解决你。与其坐着发愁,不如站起来干。
船老大又在前面唱起了渔歌,调子粗哑,听不出词儿,但节奏感很强。水手们跟着哼,甲板上有了点活气。
张开心听着那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看向文君:对了,岛上的人靠谱吗?之前派去探路的人回来报信了吗?
回来了,文君说,说岛上的原住民还算友善,就是这几年海寇骚扰得厉害,日子不太好过。岛主是个女的,姓苏,三十来岁,据说手段很硬。
女的?张开心挑了挑眉。
嗯,据说丈夫几年前出海遇了风暴,再没回来。她就接手了岛上的事务,一直撑到现在。
不容易。张开心点点头,一个女人在那种地方撑着,没两把刷子不行。
到时候你小心点,陆婉宁半开玩笑地说,别让人家给镇住了。
我什么时候被人镇住过?张开心笑了,再说了,我们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抢地盘的,人家没理由为难我们。
话是这么说,文君若有所思,但人心难测。尤其是那种孤立无援的人,突然来了一伙外人,她未必信得过。
那就让她信得过。张开心说得干脆,用实际行动呗。你说一百句好听的,不如帮她挡一刀来得实在。
风忽然变了方向,从侧后方吹来,船身微微倾斜了一下,又稳住了。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甲板发烫。张开心抬手遮了遮眼睛,感觉后背出了层薄汗。
进去歇会儿吧,他对两个女人说,外面晒。
你呢?文君问。
我再站会儿,透透气。
文君没强求,拉着陆婉宁进了舱。舱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江水和风声盖过去了。
张开心一个人留在船尾。
四周安静了不少,只有水声和船身的吱呀声。他忽然觉得,这半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独处。
在宫里的时候,身边永远围着人,说话的、请示的、套近乎的,没一刻消停。就算夜里躺在榻上,脑子里也是各种人和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好了。眼前只有水,耳边只有风。
脑子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哪怕就一会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水的咸腥味儿灌满胸腔。
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把憋在心里好几个月的浊气都排干净了。
张开心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太平。
隐世岛的情况比他想象的复杂,海上的风险也不是靠胆子大就能扛过去的。他得谋划,得准备,得把每一步都想清楚。
但现在,他不想想这些。
就让船带着他往前走吧。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到什么事解决什么事。他这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朱元璋那双不一样,他的手虽然也糙,但没有那么多伤疤。不是因为他打得少,是因为他运气好,每次都能躲过去。或者说,是有人替他挡了。
文君替他挡过刀,陆婉宁替他挨过暗箭。
这两个女人,一个陪他从最底层爬上来,一个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站在了他这边。现在她们跟着他,漂洋过海。
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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