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和陆婉宁就站在殿门口等着他。
俩人穿得都很素净,一身利落的短打,一看就是早就在那儿候着了,连包袱都打好了。
三个人沿着江边往码头走。这条路不长,但走得慢。路上碰见了几个认识的兵卒,远远看见他就站住了,抱拳行礼。
张开心一一还礼,没多寒暄。
他看得出来,那些小子眼睛里全是好奇——立了那么大的功,封了王,怎么说走就走了?
连个谢恩的宴席都不留,扭头就走,这不是傻吗?
没人敢问,张开心也没打算解释。有些事,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上了船。文君脚步稳,踩着跳板跟走平地似的。陆婉宁稍微慢了一步,裙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伸手按了按,也稳稳地踏上了甲板。
船老大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号子,调门又高又亮,在江面上传出去老远。几个水手一齐发力,撑杆的撑杆,收缆的收缆,船身猛地一晃,缓缓离开了码头。
缆绳从桩子上解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叹了口气。
江水拍打着船舷,咕噜咕噜的,听着倒让人安心。
张开心站在船尾,手扶着栏杆,看着岸一点点往后退,一点点变矮,最后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应天的轮廓慢慢融进了水雾里,连那面褪色的旗也看不见了。
真走了。陆婉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声音轻得像羽毛。
张开心没转头,眼睛还盯着那团渐浓的水雾,真走了。
不后悔?
他没马上答。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还带着点远处稻田的青涩味儿。他咂了咂嘴,想了想,说:后悔什么?这天下太大了,一个人装不下。我先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守好,别的以后再说。
你倒是想得开。陆婉宁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文君从舱里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件披风,抖开来搭在他肩膀上。她的手碰到他的后颈,凉凉的。风大,别吹出毛病来。到了海上,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开心拢了拢披风,粗布的面料蹭着下巴,有点扎。他忽然笑了,笑得不大,但眼角皱了起来。
笑什么呢?陆婉宁凑近了一点,好奇地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觉得,能这么走,挺好的。不用跟谁交代,不用看谁的脸色,想走就走。
你还别说,船老大在船头扯着嗓子插了一句,我这辈子送走过不少官老爷,没见过像您这样利索的。有的上了船还哭鼻子呢,抱着柱子不撒手。
文君扑哧一声乐了:那您下次就说他,你看人家江南王多淡定。
哎,那是那是。船老大连连点头,江南王的气度,那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张开心摆摆手,懒得接这个茬。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前方。江面越来越宽,水色也从浑黄慢慢变成了青绿。远处的水天交界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有人在那儿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一吹就晃。
南海很远,隐世岛更远。中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风浪、暗礁和说不清的危险。他脑子里闪过之前听人说的那些传闻——南海的飓风能把船像树叶一样掀翻,隐世岛周围暗流密布,连老水手都不敢轻易靠近。
但他不怕。
他这辈子从悬崖上跳过,从刀口底下钻过,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身上的疤一道叠着一道,有的他自己都忘了是怎么来的。几片海,算得了什么。
掌舵的!他朝船老大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足够听见。
哎!您吩咐!
走快点。
好嘞!船老大咧嘴一笑,转头冲舵手喊,听见没?贵人催了!加把劲!
舵手应了一声,调整了航向。船头猛地一沉,劈开水面,速度明显快了起来。浪花溅起来,打湿了船头的甲板。
风更大了,披风被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张开心把披风裹紧了些,眯着眼看着南方。那个方向有他要回的家,有等他回去的人,也有还没解决的麻烦。
他不在乎麻烦。活着不就是为了对付一个又一个麻烦吗?解决了这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没完没了。但只要身边这几个人还在,他就有底气。
文君走到他另一侧,和他并肩站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栏杆上,离他的手不远不近。陆婉宁也安静了下来,靠着船舷,看着远处的天水一线。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江风灌满了船帆,船速越来越快。应天彻底看不见了,连江岸都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很快也被水雾吞没了。
张开心忽然觉得心里很静。这种安静不是死寂,是那种把所有该放下的都放下之后的轻松。宫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那些人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的样子——都留在那座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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