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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年的关中春日,却只剩满目萧索、万里荒芜,春风渡秦川,吹不开一寸生机,只吹得遍野枯草摇曳,吹得废田尘土飞扬。
放眼望去,千里秦川良田万顷,尽数空置废弃。
曾经被农人悉心打理、层层规整的阡陌良田,如今早已荒草丛生、荆棘遍地。
肥沃的黄土久无人耕,板结僵硬,龟裂纵横,一道道沟壑如同大地干枯的泪痕,蔓延至天地尽头。
田埂崩塌、水渠淤塞,昔日纵横交错的引水沟渠早已被泥沙杂草封堵,不见半分流水生机。
原野之上,不见扶犁农夫,不见荷锄稚子,更无春日耕种的喧嚣人影。
村落残破,屋舍倾颓,沿途散落着废弃的农器、腐朽的柴扉,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街巷空空荡荡,鸦雀无声。
偶有几只寒鸦落在断壁残垣之上,发出几声嘶哑聒噪的啼鸣,更衬得这片沃土死寂悲凉。
本该春耕大忙的时节,整片关中大地,彻底沦为一片无人问津的废土。
非是天时不济,乃是人祸滔天。
自董卓火烧洛阳、裹挟天子百官西迁长安以来,偌大关中便彻底沦为西凉铁骑的牧马之地、暴虐巢穴。
连年苛捐杂税层层叠加,远超百姓承受极限;
无休止的徭役兵役日夜征发,青壮男子尽数被强征入伍、修筑郿坞、搬运粮草;
余下老弱妇孺,既要供养数万西凉大军,又要承受官吏盘剥、兵卒劫掠,早已求生无门。
关中百姓,或流离出逃、辗转关东,或死于兵祸饥荒、苛政酷刑,或困守故土、苟延残喘。无人敢耕田,无人敢种地。
春耕劳作,需耗时数月,守一季辛劳,盼一季收成。
可如今乱世当道,西凉军横行无忌,百姓哪怕辛苦耕耘百日,待到青苗成熟、粮食收割,转瞬便会被乱兵劫掠一空,颗粒无收。更有甚者,耕作期间便会被强行抓丁、抢夺口粮、肆意欺凌,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勤耕必死,不耕或可苟活。
久而久之,再无农人敢惜地劳作,再无百姓敢深耕沃土。
千里秦川良田,就此尽数荒废,沦为乱世荒丘。
春风浩荡,依旧温暖,却再也暖不回关中的烟火人间,吹不醒这片被暴政冰封的山河。
……
长安城内,相较于城外原野的死寂荒芜,多了几分虚假的喧嚣,可这份喧嚣之下,藏着更深的压抑与绝望。
昔日的大汉西京,八街九陌、商铺林立、车马辐辏、万民安居,是天下最繁华的帝都王城。
而今的长安,徒有都城形制,早已没了大汉帝都的威严祥和。
街道之上,商铺虽在,却门庭冷清,货品寥寥无几,家家商户敛声屏息、战战兢兢。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恐,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驻足闲谈,人人低垂眉眼,步履仓促,唯恐惹祸上身。
街道之间,随处可见披甲执刃、气焰嚣张的西凉军士。
这群久历边荒的凉州悍卒,追随董卓入京西迁,自认护驾有功、镇守关中,目无王法、肆无忌惮。
他们扎根长安之后,肆意横行、劫掠市井、欺凌百姓、白吃白拿,上至富商巨贾,下至市井小民,无人不受其害。
董卓身居相位,把控朝政、独断乾坤,纵容麾下士卒肆意妄为。
上行下效,西凉军彻底失了军纪底线,将整座长安视作自家私产,将关中百姓视作肆意压榨的刍狗奴仆。
正午时分,长安城内最繁华的临街酒铺之中,闹剧骤然上演。
这间酒铺乃是长安老牌商号,世代经营、诚信为本,历经数代安稳经营,方才攒下些许家业。
掌柜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实商贾,一生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只求乱世之中保全一家老小性命。
可覆巢之下无完卵,身处董卓暴政之下,寻常百姓商户,纵是万般隐忍,终究难逃欺凌。
此刻,十余名身披寒铁战甲、腰佩长刀的西凉军士,酒足饭饱之后,横七竖八坐于席间,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满桌珍馐美酒尽数被其挥霍,却无一人有半分结账之意。
掌柜强忍心中忐忑与心疼,躬身哈腰,小心翼翼上前讨要酒饭钱,言语谦卑、姿态低微,不敢有半分得罪:“诸位军爷,小店小本生意,薄利维生,还望军爷结清酒资,老朽一家老小,全靠此铺糊口度日……”
话音未落,为首一名满脸虬髯、面色凶悍的西凉屯长,骤然双目圆睁,面露暴戾之色。
他身形魁梧、气势汹汹,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碗筷齐飞、酒水四溅。未等掌柜再多言半句,他猛地起身,抬腿便是一记狠狠重踹!
“嘭!”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年迈的掌柜毫无防备,硬生生受了这结结实实的一脚,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之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掌柜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浑身骨骼酸痛欲裂,只能蜷缩在地面之上,捂着胸口艰难哀嚎,浑身颤抖,满面痛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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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吃你一碗饭,用你几桌酒菜,怎么了?!”
那西凉屯长昂首伫立,满脸蛮横暴戾,眼神轻蔑至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哀嚎的老者,语气嚣张跋扈、极尽蛮横:
“偌大关中,千里秦川,皆是董太师镇守之地!我等将士披甲执刃、浴血戍边,日日死守城关,替你们抵挡关外唐贼、拦截关东诸侯,替你们挡下兵祸战乱!”
“若无我等西凉儿郎浴血厮杀,你们这群市井商贾、孱弱书生、平头百姓,早已死于贼兵铁蹄之下,连苟活偷生的性命都没有!如今吃你几碗饭、饮你几壶酒,乃是你的福气!不识好歹的老东西,也敢上门讨要酒钱?!”
怒骂声落,他反手狠狠一掀!
轰隆——!
整张实木酒桌被他全力掀翻,满桌剩余的酒菜、瓷碗玉盏尽数摔落地面,碎裂一地,酒水汤汁泼洒满地,狼藉不堪。
店内一众食客、伙计尽数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无人敢阻拦。
所有人死死攥紧拳头,眼底盛满悲愤与屈辱,却只能低头屏息、默然隐忍。
他们太清楚这群西凉军的蛮横无道。
自打董卓入主长安以来,西凉军士劫掠商铺、白吃白拿、伤人辱民早已是常态。
稍有争执顶撞,便是刀兵相向、血溅当场,轻则打骂致残,重则斩杀立威。
官府不问、律法不究、太师纵容。
在这长安城内,西凉军士便是王法,董卓意志便是天道。
寻常百姓商户,如同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半分反抗之力。
那屯长见众人惊惧沉默、老者伏地哀嚎,心中愈发骄横得意,冷眼扫过全场,带着一众酒足饭饱的军士,大摇大摆、步履嚣张地踏出酒铺,甲叶铿锵、步履横行,径直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给满店狼藉、一地破败,与伏地痛哭哀嚎的老掌柜。
良久,店内气氛才稍稍松动。
压抑的叹息声、细碎的低语声,此起彼伏,悄然在席间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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