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河北之后,满目百废待兴,内外隐患丛生。
又是阎忠,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日夜不休,整吏治、压豪强、均赋税、安百姓、稳军心、固国本。
硬生生将一片战乱废墟,治理成乱世净土、大唐根基、北国粮仓!
李渊脑海中,一遍遍浮现那个倔老头的模样。
朝堂之上,人人顺他心意、人人奉承君上、人人不敢逆龙鳞。
唯独阎忠,屡屡直言进谏、屡屡当庭反驳、屡屡据理力争、屡屡忤逆圣意。
性子执拗、刚正不阿、不阿权贵、不媚君心,有错必纠、有弊必改、有过必谏。
从前李渊偶尔烦他执拗、厌他多言、恼他刻板。
可直到此刻,老人棺椁在前、人去楼空、再无声响,他才彻彻底底明白——
满堂文武,皆顺他者,唯阎忠一人,是真真正正为他江山、为他社稷、为他万世基业着想!
世间再无那个敢骂他、敢谏他、敢阻他、敢护他的倔老头了。
一念至此,心如刀绞。
两行滚烫清泪,无声自李渊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素白衣袂之上,凉彻入骨。
十年君臣,半生辅佐。
风雨同舟,尽数落幕。
……
李渊身后,百官垂首,满殿寂然。
人群之中,当朝户部尚书、百官之首黄都,两鬓早已斑白,一身官服肃穆,望着前方那具静静安放的棺椁,眼底翻涌无尽复杂沧桑。
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
十年相伴,十年朝堂。
他与阎忠,亦敌亦友、亦争亦和、亦同僚亦对手。
十年庙堂,两人分管内外、共治唐土,却也常常政见相悖、理念相左。
朝堂之上,最常与他争辩国策、最敢压他权柄、最能制衡他地位、最敢挑他疏漏的人,便是阎忠。
十年以来,两人无数次为赋税拉扯、为户籍争执、为吏治辩驳、为国策争持。
他曾无数次觉得阎忠刻板固执、太过严苛、处处压他一头、缚他手脚。
可如今,棺木沉沉,斯人已逝。
所有争执、所有辩驳、所有针锋相对、所有朝堂博弈,随着阎忠的轰然倒下,尽数烟消云散。
恩怨消散,争执归零。
空余满心空落落的怅然,漫彻五脏六腑。
黄都望着那具无声无息的棺椁,轻轻一声长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沧桑与落寞:
“老家伙……你走得倒是一身轻松……”
你解脱了,熬尽半生辛劳、卸尽家国重担、安然长眠。
可这偌大朝堂、这沉沉社稷、这无尽国事,从此再无人与我并肩制衡、共担风雨。
黄都今年,已是五十二岁。
岁月匆匆,十年弹指。
他恍惚想起十年之前,初见李渊、初见阎忠的模样。
彼时他不过一介乡间草民,四十二岁,布衣一身、无名无爵、前途茫然。
十年风雨、十年君臣、十年打拼、十年沉浮。
如今的他,身居大唐户部尚书、文官魁首,手握天下户籍钱粮,执掌八百万生民赋税,位极人臣、权柄滔天。
随着阎忠病逝,整个大唐朝堂,再无一人能够制衡他、再无一人能够压他锋芒、再无一人能够与他分庭抗礼。
理论而言,他赢了。
政敌落幕,对手离世,再无人掣肘他的权位,再无人辩驳他的政令。
他的地位,稳如泰山,独步朝班。
可不知为何,黄都抬眼望着漫天白幡、望着肃穆灵堂、望着空空荡荡的朝堂,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半分快意。
反而只剩无尽荒凉、无尽孤寂、无尽空落。
他忽然懂了。
朝堂无争,便是孤寂;高处无敌,便是寒凉。
从前有阎忠在,朝堂尚有制衡,国策尚有辩驳,政事尚有斟酌,风雨尚有并肩之人。
哪怕相争、哪怕对峙、哪怕互不退让,也是一种热闹、一种安稳、一种君臣共济的烟火气。
如今,人间再无阎恭祖。
从此,朝堂独他一人高处立,无人并肩、无人制衡、无人争执、无人拾遗补缺。
偌大大唐文武,从此只剩他孤身担责、孤身筹谋、孤身撑住文官朝纲。
风吹白幡,呜咽声声。
十年针锋,十年默契。
一朝人去,万事成空。
黄都眼底,悄然漫起一层暮年酸涩。
这一生朝堂浮沉,赢了权位,输了并肩。
得了无上尊荣,失了唯一对手。
春风浩荡,山河辽阔。
乱世依旧群雄并起、四方汹汹、前路多艰。
可大唐从此,再无阎忠。
世间少了一位鞠躬尽瘁的老臣。
青史,却永远多了一位乱世第一纯臣!
忠魂永驻山河,丹心永照大唐。
三秦大地,春风如期而至。
岁岁春分,渭水两岸本该是一派生机盎然的盛世农景。
暖风拂过秦川千里沃土,冰河解冻,春水潺潺,遍野青苗破土而出,阡陌之间农人往来耕耘,扶犁播种、引水灌田,妇孺送饭于田埂,孩童嬉闹于地头,炊烟袅袅,人声熙攘,是关中大地延续数百年的烟火常态。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