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不能先动手。七个人,只要他先露了踪迹,另外两路立刻就会围上来。他得等。等一个能一击制胜、又不会暴露身份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东边那一路,也是两个人,忽然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这鬼地方,风一吹全是响动,还怎么找?
少废话。另一个低声呵斥,那圣女中了离魂散,跑不远。主子要的是活口,你我若办砸了,提着脑袋回去复命吧。
离魂散。
沈墨心头一动。他虽未见过这毒,但听名字便知,是专门乱人神志、散人魂魄的阴毒之物。苏璎中的若是此毒,难怪她一路踉跄、神志不清。
而主子要活口这几个字,更让沈墨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这七个人,也是听命行事。他们背后,还有人。
那人是谁?血袍人?还是血袍人嘴里那个那位大人?
沈墨来不及细想,机会已经自己送上门了。
南边那一路,三个人,是领头的所在。灯笼光最亮,脚步声也最沉。他们正一步一步,朝沈墨藏身的这片芦苇逼近。而东边和西边两路,分别停在了十几步开外,正好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口子。
好死不死的,苏璎忽然动了动。
她盖着沈墨的外袍,蜷在芦苇根下,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样紧绷的夜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南边领头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边!
三路灯笼光,齐齐朝这边压来。
沈墨没有再等。
他扣在指间的三枚石子,同时弹了出去。这三下他用的是巧劲,石子贴地疾飞,专打三人脚下的芦苇根。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根粗壮的芦苇应声而断,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倒了下去。
哗啦——
芦苇一倒,动静更大。三个方向,三声,在风里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三处同时奔逃。
分头追!领头的果然中计,大喝一声,一个都别放跑!
七个人瞬间散开,朝着三个方向追去。而沈墨,就在他们散开的那一瞬,像一只蓄势已久的豹子,从芦苇深处弹了出来。
他扑的不是那领头的,是落在最后面的那一个。
那人正追得急,冷不防身后风声一起,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沈墨这一下用足了十成力,混沌之力凝于掌缘,隔着黑袍,精准地切在那人的颈动脉上。
那黑袍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墨一把接住他,没让他倒地出声,顺势扯下他腰间的储物袋和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笼,然后身子一矮,重新没入了芦苇。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不可思议。从石子弹出,到放倒一人,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而追出去的那六个人,此刻还在三个方向上一通乱找,谁也没发现,自己这边已经悄无声息地少了一个人。
沈墨退回苏璎身边,快速换上了那黑袍人的衣物。黑袍宽大,裹在他身上倒也合身。他捡起那盏灭了的灯笼,指尖一弹,一缕混沌之力没入灯芯,重新点了起来。
昏黄的火光,在芦苇荡里亮起。
他提着这盏灯,学着那些黑袍人走路的节拍,不紧不慢地朝南边那一路靠了过去。
夜色里,没有人会想到,自己正在寻找的猎物,已经混进了猎人之中。
沈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六个人,三条路。他还要再放倒几个,才能带着苏璎脱身。可越是靠近,那股腐烂花香般的气息就越浓,浓得让他胃里发紧。这些人的气息,与昨夜血袍人的如出一辙——阴冷,浑浊,像是从某种更深、更黑的地方爬出来的东西。
他们真的是修士吗?
沈墨心中忽然浮起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发寒的念头。
他想起在青云界时,那遍布天地的血煞之气和魔气;想起清元丹;想起那些混在灵气里、无孔不入的魔。补天阁是神界敌对势力在仙界的延伸,那么这些黑袍人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他们,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起,沈墨的脚步反而更稳了。不管是什么东西,今晚都别想再追上苏璎。
他提灯而行,渐渐靠近了南边那一路。领头的和另一个黑袍人正背对着他,蹲在芦苇丛里查看着什么。
沈墨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贴了上去。
他手里的短刀,已经出鞘了半寸。月光下,刀刃没有一丝反光——那是他从青云界带出来的老伙计,杀人不见血,收刀不带声。
就在他离那领头的不过五步之遥时,那领头的忽然直起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墨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头儿?旁边的黑袍人疑惑地唤了一声。
领头的没有答话。他缓缓转过身,那盏灯笼被他慢慢举起,昏黄的光一寸寸地朝沈墨的方向探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沈墨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不,那根本称不上是面容。
兜帽之下,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模糊,像是被水泡烂了的纸,只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望过来。
沈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双眼,不像活人的眼。
……我好像,闻到了什么。领头的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一股,很讨厌的,混沌气。
沈墨的短刀,在袖中猛地攥紧。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五步之遥,生死之间。夜风掠过芦苇荡,掀起漫天破碎的月光,也掀起了那盏灯笼里即将吞没一切的火光。
第九声钟,就在这时,忽然从玉衡山的方向,沉沉地响了起来。
咚——
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七名——不,六名黑袍人的脚步,齐齐一滞。那领头的豁然抬头,望向山顶那已经熄了灯的瑶光圣殿,黑洞洞的眼窝里,竟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钟……怎么又响了?
沈墨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破绽。
他动了。
短刀出鞘,刀光在月光与火光之间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快得像是要把这片夜色从中剖开。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捞起了昏迷的苏璎,身形如鬼魅般倒射而出,一头扎进了芦苇荡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钟声未歇。
一声,又一声。
像是某种古老的、迟来的警钟,终于在天都城的上空,沉沉地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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