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了。
第九声没响。
沈墨藏在那块山石后面,听着七盏灯笼顺着山道往下飘,像七点幽幽的鬼火。他数过钟声——七声、八声,然后苏璎下了山,然后灯火熄了。第九声钟,瑶光圣殿终究没有敲响。
沈墨没有时间细想。七名黑袍人的身形已经过了半山腰,灯笼的光在风里明灭不定,照得那些裹在袍子里的人影忽长忽短。他们走得不快,却极稳,脚下像踩着某种节拍,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沈墨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看得分明——那七个人,是冲着苏璎去的。
苏璎那盏灯笼的光,此刻已经微弱得像一粒将熄的火星,正一点一点没入城北的夜色里。以她方才踉跄的步子,撑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救,还是不救?
沈墨的脑子里,两个念头像两条蛇一样绞在一处。
不救,最稳妥。他今夜出来,本就是来探城北的底,不是来当英雄的。补天阁的人和瑶光圣殿的圣女之间出了什么事,跟他墨渊有什么相干?他大可袖手旁观,等这摊浑水自己沉淀下去。
可偏偏,那是苏璎。
那个在葬魂谷血战之后,用阴阳调和之法替他吊住一口气的圣女。那个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还是出手救了他的女人。她的恩,他还没还。
沈墨的牙关紧了紧。
他想起血奴地牢里的日子。想起老白教他的第一件事——在这个吃人的世上,有些账可以不算,有些账,必须算清。否则日后想起来,一辈子都睡不踏实。
沈墨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挣扎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极静的清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三枚灰扑扑的石子,是方才从破庙墙根捡来的。石子不值钱,但此刻在他掌心,就是最趁手的兵器。
他不能硬拼。七个补天阁的人,气息都在化神之上,其中两个甚至隐约触及了炼虚的门槛。他一个半步炼虚,正面撞上去,别说救人,自己都得折进去。
所以,只能智取。
沈墨把三枚石子扣在指间,身子贴着山石的阴影,像一条蛇一样滑了出去。他走的是山道旁的乱石堆,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正好盖住他的脚步声。
他抄的是近路。
苏璎下山的这条路,他入城时走过一遍。山道在半山腰处有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陡坡,坡下是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往上,有一片乱石滩,乱石滩里,藏着一条只有樵夫知道的羊肠小道,直通城北的废弃货栈。
如果苏璎是想逃,她一定会往那条小道上走。
沈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算准了七名黑袍人的脚程,也算了算自己和苏璎之间的落差。来得及。只要苏璎还能再撑过这个弯道。
忽然,前面的灯笼光一晃。
灭了。
沈墨心头一跳。他猛地抬头,就见苏璎那点微光在半山腰的急弯处,像是被风猛地一吹,彻底暗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声吞掉的闷响。
像是有人倒在了草地里。
沈墨顾不得再藏了。他身形暴起,脚下混沌之力在草叶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这一下动静不小,山道上七名黑袍人的脚步齐齐一顿,七点灯笼光几乎同时转向了他的方向。
一声低喝,如夜枭般尖锐。当先那名黑袍人袖子一抖,一道阴冷的黑光已经朝沈墨的方向激射而来。
沈墨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黑光冲了上去。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黑光及身的瞬间,沈墨的身形忽地一矮,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那黑光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打在身后的山石上,炸开一团阴冷的黑雾。
废物!沈墨学着血鲨旧部那些地痞的腔调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又尖又哑,听着就像个来坏事的亡命徒,老子的货,你们也敢截!
七名黑袍人明显一怔。
就是这一怔的工夫,沈墨已经冲过了急弯,身子一纵,没入了弯道外那片齐人高的乱草之中。他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七个人,而是倒在草地里的苏璎。
苏璎就倒在离羊肠小道不过十几步的地方。灯笼摔在一边,已经灭了。她整个人蜷在草丛里,白衣上全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墨一把将她捞起来,背到背上。入手一片滚烫——不是体温,是她在发高烧。她的唇色青紫,额角有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沈墨没有犹豫,背着她一头扎进了那条羊肠小道。
身后,七名黑袍人反应了过来。领头的怒喝一声,七点灯笼光齐刷刷地朝这个方向追来。他们的速度极快,比起沈墨背上多了一个人,脚程反而更胜一筹。
沈墨咬紧了牙,把蛰血经催动到极致,脚下的混沌之力凝成一线,在羊肠小道上疾掠如风。他专挑难走的地方走——乱石、树根、干涸的河床,这些地方他不熟,但比熟路更安全,因为那七个人同样不熟。
追兵越来越近。
沈墨甚至能听见他们衣袍破风的声音,闻到那股腐烂花香般的气息,正一丝一丝地从背后缠上来。
放……放我下来……苏璎忽然在他耳边说,声音细如蚊蚋,他们……是冲我来的……
闭嘴。沈墨喘着粗气,省点力气。
苏璎却没有闭嘴。她的脸贴在沈墨的脖颈处,呼出的气烫得吓人:……你不该来的……他们……他们不敢杀我……你……
沈墨没接话。他瞥了一眼前方,忽然拐了个方向,往干涸河床的对岸冲去。
河床对岸,是一片低矮的芦苇荡。此刻天都城起了风,芦苇荡被风吹得此起彼伏,如一片翻涌的银浪。
沈墨背着苏璎,一头钻进了芦苇荡。
七名黑袍人在河床边停了一瞬。当先那人抬起灯笼,阴冷的火光往芦苇荡里照了照,照见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芦苇,和芦苇间漏下的破碎月光。
分三路,包进去。领头的压低声音,活的。圣女不能死。
七点灯笼光散了开来,分作三路,从不同方向逼进芦苇荡。
沈墨蹲在芦苇深处,把苏璎轻轻放在地上。她已经昏了过去,呼吸又轻又急,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沈墨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是治疗内伤的清心丹,先给她喂了下去。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三路逼近的灯笼光。
三路,七个人。
他手里只有三枚石子,一把没出鞘的短刀,和一个绝对不能暴露的身份。
沈墨的拇指缓缓划过短刀的刀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不能打。也绝不能逃——背着个昏迷的人,逃不出这片芦苇荡。
那就不打,也不逃。
沈墨把苏璎往芦苇更密处拖了拖,折了几根芦苇杆盖在她身上。她的白衣太显眼,在月光下白得刺目。沈墨想了想,索性脱了自己的夜行外袍,反手一盖,把那一抹白彻底压进了黑暗里。夜行衣是黑色的,正好。
然后他蹲在原地,指尖扣住那三枚石子,屏住了呼吸。
蛰血经催动到极致,他的气息、体温、甚至连心跳,都被压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地步。芦苇荡里,风一过,万杆齐摇,他隐在其中,就像一截断掉的芦苇。
三路灯笼光逼了进来。
最近的一路,两个人,离他不过二十步。灯笼光扫过芦苇,光斑落在沈墨身前三尺,又缓缓移开。那两人的脚步很轻,可芦苇被他们踩断的脆响,在沈墨耳中清晰得刺耳。
沈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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