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道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中央山脉轮廓，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带着干燥的、被很久以前的风吹过又晾干了的石头的气味。他的手指在舷侧的金属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厚书的时候，指甲在书页边缘划过的声音。
“我们不走上面，也不走
罗拉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里面？”她重复了那两个字，不是反问，是在确认。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透过一道很窄的缝隙看远方的东西，想看清那道缝隙的宽度够不够让人通过。
“中央山脉不是一整块完整的岩体，”艾尔说，“在北境防线待了这么久的人都会知道，山体内部有一些古河道遗留下来的通道——不是人为开凿的，是水在石头内部走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路。那些通道宽窄不等，有些只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有些可以容纳一辆马车，它们在地下蜿蜒交错，像一棵倒长的树的根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从前方吹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侧过头，看着罗拉娜。“飞艇的宽度进不去，但我们可以降落在山脉南侧的谷地里，从那里进入第一条古河道。只要能穿过山脉腹地，就能绕开暴风雪层和横推风带。”
罗拉娜看着他，没有打断他。在他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几秒，在用自己的经验来验证他的判断。“古河道内部的光线不够，而且地图上没有标记。一旦进入那些通道，失去方向感的话，就没有退路了。”
艾尔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还在变大的山脉轮廓上，“但暴风雪层是死的，那些通道不是。那些通道是水走出来的路，水不会走回同一条路上两次。”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我会带路。”
罗拉娜没有再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的手搭在法杖上，在金属表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某扇门已经打开了之后，顺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侧过身，朝着舱门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盔甲的边缘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细长的光，然后消失在舱门内部的阴影里。
飞艇开始下降的时候，引擎的声音从沉钝的嗡鸣变成了一种更粗粝的、像砂纸在木面上反复摩擦的声响。那种声音不是故障，是空气密度在变化——山脚下的气流比开阔地更稠，带着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和细碎的尘土颗粒。舷窗外的光线从晨白变成了一种偏青的、像旧银器表面的光，那是山脉的影子开始覆盖地面。
艾尔站在甲板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地面正在变大。谷地比他在空中看到的更窄，两侧的山壁几乎是垂直的，岩面上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那些苔藓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旧毯子，从高处垂下来，在接近地面的地方碎成了斑驳的块状。谷地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溪床，溪床的宽度只有普通马车的一半，溪床里堆积着圆润的、被水磨过的石头。那些石头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飞艇落在谷地底部的时候，艇身微微侧倾了一下，龙骨贴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大型动物卧倒时关节舒展的闷响。螺旋桨减速了，风从桨叶的间隙里漏出来，吹起地面上的细沙，那些沙粒打在飞艇外壳上，发出极细的、像雨打在干树叶上的声音。
艾尔从舷梯上走下来，靴底踩在溪床的碎石上，那些圆润的石头在他脚下滚动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站在原地，目光朝两侧的山壁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条溪床上游的方向。溪床在谷地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面覆满苔藓的岩壁后面。
他沿着溪床往上走。爱丽丝跟在他身后，靴子在碎石上踩出细碎的声响。罗拉娜走在更后面一些，法杖在地面上点着，杖尖在石头之间探路。西园凉风走在队伍的最后，她的脚步比其他人都轻，那件深青色的袍摆擦过干枯的草茎，发出一种像翻阅旧纸页的声音。
溪床在拐弯之后变得更窄了，两侧的岩壁向内收拢，空气里的湿度在升高。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岩面上留下暗色的水痕。那些水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虹彩。艾尔在最窄处停了下来。他面前是一面岩壁，岩壁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已经被水磨得圆滑了。他把手伸进最宽的那道裂缝里，指腹贴着岩面，停了一瞬，感受着风的流动。
那道裂缝里有一股很细很细的风，从深处往外吹，带着一种比谷地空气更冷、更湿润的气息。他的手指在岩缝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就是这里，”他说，“这条裂缝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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