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井里救上来的……埋在哪?”
艾尔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村子后头,找个能晒着太阳的地方。”
副官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沙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混进风里。火堆在风里晃了一下,那些跳动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很多条不一样长的、不知道往哪里走的路。
爱丽丝坐在艾尔旁边,离他很近。她没有碰他,也没有叫他,只是把一块叠好的毯子放在他膝盖旁边,然后把自己的剑从腰间解下来,横着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剑鞘上,像一个抱着一根浮木、在水里漂了很久、不知道还能漂多久的人。
“爱丽丝。”他叫她,声音很低。
“嗯。”
“我要去一趟阿特拉。”
她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会阻止我?”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像一个人睁眼闭眼,像一盏灯被风吹得快要灭、但还没有灭。她的手从剑鞘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空空的,然后她把它放在他的手背上。
“不阻止。”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被火光照着,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她的手还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还在膝盖上,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坐在火堆旁边。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吹得火苗往南边倒。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躲。火光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说了一整夜,没有人听清在说什么。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开了。北边的山在晨曦里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这片海在最深最深的地方才有的那种颜色。山还在那里,没有变矮,没有变远,没有变成他昨晚想象的那些穿着甲胄的士兵一样。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它们已经站了很久、还会站很久、等他走过了、等他走远了、等他死了、还会继续站下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立着,那道裂缝还在,像一个张着的嘴、想说、但已经没有人听了。树下的灰白色人形还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人刻意摆放过的。艾尔从树下走过,没有停,也没有看。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嚼一根很硬的骨头,像一个人在咬牙忍着什么——忍到牙酸了,忍到牙疼了,忍到牙都要碎了,还在忍。
村民们被埋在村子后面,副官找了个能晒着太阳的地方。那里没有树,没有墙,没有屋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草都长不出来的、光秃秃的空地。
他在那个地方站了一会儿。“让他们睡吧,睡够了就能走了。”他没有说走去哪里,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队伍往北走。山越来越近,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密到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银子。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身后那座村子还在,还在那片晨光里,还在那些被风吹散的灰里,还在那块躺在泥地里的、被月光照了一下、又暗下去了的铭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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