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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魔神之力11(2 / 2)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知道名字的那种认识——是在出发前的人群里见过,在甲板上见过,在那些第一次看见大海、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一样的年轻士兵里见过。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嘴唇也是闭着的,像一个人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艾尔知道,他不会醒了。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不大也不小,刚好够一只成年人的手伸进去。边缘是撕裂的,和军服上那些口子一模一样。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艾尔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他的手从那个人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上没有波纹,没有裂痕。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挣扎着要浮上来——不是泪,不是光,是比泪更深、比光更暗的东西。

“大人!这里有人还活着!”副官的声音从营地另一头传来,尖而亮,一刀劈开了这片灰蒙蒙的晨光。

艾尔站起来,腿从膝盖往下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走过去,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碎木、铁皮、箭矢和那些灰白色粉末上,没有低头看脚下。副官跪在地上,旁边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蓝色的法师长袍,蓝得像一片没有云的天空。但那片天空上有很多洞——边缘焦黑,卷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从里往外烧,烧穿了衣服,烧穿了皮肤。那双眼睛睁着,很大,很亮,像两口井。井底的已经不亮了——不是灭了,是被人掏走了。掏走了,就没有了。

艾尔蹲下来,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看了很久。那两口井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两扇门——很小很窄的、已经关上了的门。门关得很紧,像一个人咬紧牙关,像一个人用身体顶着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叫什么?”艾尔问。

副官的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大人。他的铭牌不见了。胸口那块被烧化了。腰上那块被人扯走了。”

艾尔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那双眼睛合上。指腹触到眼皮时,很凉,很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这片废墟。风从西边来,从海的方向来,带着很浓很浓的腥味。那风把他灰白色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去理;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去按。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边——那个希尔薇·阿特拉带着她的海魔兽、她的士兵、她那道从掌心里漏出来的光走去的方向。

“走。”他说。

没有人问去哪里。但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尔转过头,看着东北方向。那边有一条很窄的、弯弯曲曲的、被杂草遮得几乎看不清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几棵歪歪扭扭的、快要倒的树。那些树后面是什么,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房子,有人,有那些他出发前还见过的、送过他们干粮和水的人的家人。那些人站在村口挥过手,喊过他们听不懂的方言,把半袋子干枣塞进他的手心里。那些枣很甜,甜得他咬第一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从腰间那把匕首的鞘上拿开。不是松开,是拿开——是一直按在那里、按到手都酸了、终于拿开了。然后他迈出一步,朝那条小路走去。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踩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跟上,去那个村子。也许那里还有人活着,能告诉我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队伍沿着那条小路往东北方向走。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过身,两边的矮灌木被海风吹得倒向一边,枝干伸出来勾住他们的披风和袖子,像很多只很小的、干枯的手。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窄路上嗒嗒地响着,很轻,很密,像很多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罗拉娜走到艾尔身边。她没有看他的脸,只是看着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快要被杂草吞没的路,伸手把他肩头那个地方——披风上沾着的一根头发轻轻拈下来。那根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很硬,像一根针。她没有扔掉,只是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手垂回身侧。

路的尽头,村子出现了。不是慢慢出现的,是一下子出现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一脚踩空了,前面不是路,是断崖。

村子还在。房子还在,但不是完整的。那些石头砌的矮墙倒了一半,另一半还立在那里,上面爬满了焦黑的、像血管一样的裂纹。屋顶的茅草被烧光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在晨光中竖着,像一个人举了很久很久、已经死了、但还举着的手。村口的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苔藓还在,是绿色的,很绿,绿得像假的,绿得像这个村子里唯一还没有死的东西。

艾尔站在村口,站在那口井的旁边。井里的水还在,很凉,很清,映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没有看那口井,没有看那些倒了一半的墙,没有看那些焦黑的梁。他在看那棵村口的老槐树。那棵他出发前还见过的大树——当时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在吃手指,老人在讲一个他听不懂的故事。那棵树还在,树干上刻着一道很深很深的、从上一直劈到底的、像一道闪电一样的口子。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什么东西——很黏,很稠,在晨光中是黑色的,像血,像墨,像那些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了很久、终于被人挖出来的东西。

树下是他早上见到的那群人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老人的手还抱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头靠在老人的胸口。两个人依偎着,像一幅画,像一件雕塑,像那些在火里烧了很久很久、烧到什么都烧光了、只剩灰烬的炭——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很薄,很轻,风一吹就碎。艾尔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他离那棵老槐树还有十几步远,但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进镇子检查的人陆续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于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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