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厂街的香江皇家警察总部，审讯室的灯管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冷白色嗡鸣，在不足十平米的密闭空间里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歇的机械节拍器。
王富权坐在一把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金属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的桌面上。他低着头，保持着从被捕时一直延续下来的那个姿态，视线落在他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他对面大约三米处的墙面由一排单向玻璃构成，从拘留室内部看过去只是一面灰蓝色的镜面，但镜面后面此刻站着几个人。冷气从中央空调出风口均匀地输送，在几人之间的空隙里缓慢流动，把每个人呼出的热气都搅散成同样温度的无形物质。
最前面站着的两个人并排站立，中间隔着约两拳的距离。
左边那位穿着藏青色西装，衣料剪裁考究，领带是一道深灰色的窄条，胸前的口袋里叠着一方白色方巾，边角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大约五十五岁上下，身量不高，但肩背挺直，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美式外交系统中浸染出来的圆融与警觉，他就是美国驻香江总领事，查尔斯·弗里曼。
他右手边站着的人与他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式便服，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目光落在镜面后的王富权身上，像在阅读一件正在缓慢展开的文本，他正是新华社香江分社副社长唐文俊。
这场震惊全球的绑架案，两个是美裔，一个是华裔，所以二人才会难得同时出现在这里。
而在这些人里占据最边缘位置、却又最不能被忽视的一个人，此刻正站在单向玻璃右侧约两步远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背脊挺直，面朝镜面，像一尊被放在角落里的旧式座钟。李家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式便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面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淡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小儿子的父亲该有的样子。
警务处处长李钧侠也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正而紧绷，他的目光在那两位的身影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然后转向站在审讯室坐下开始审讯的陈家荣和带着一颗花“助手”。
陈家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制服上衣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结打得端正，连袖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放着一台磁带录音机和一本空白的笔录册，钢笔插在墨水瓶里，笔尖朝向右侧。他没有去看单向玻璃的方向，即便知道对面有许多比一哥还大的大人物，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对面那个坐在金属椅上的男人身上。
“嫌疑人王富权。“
助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在拘留室的每一个角落：“你的个人信息已经核实。年龄四十四岁，身份证登记地址在九龙，保安科成员，在保安科工作了二十三年，无犯罪前科。现在我要向你确认的是，你本人是否承认今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在港岛街道上枪杀了安德鲁·布莱克？“
王富权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助手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台正在运转的空调出风口上，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被烟酒泡过的沙哑：“对，是我杀的。“
助手继续往下问，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沿着一条已经铺好轨道的线路匀速前进：
“你使用的武器是什么？从什么渠道获得的？“
“西格-绍尔P226，保卫科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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