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看向林天强,眼神里的审视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兴趣的打量。“大多数人,有了点身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是自个儿命硬、胆大、眼光毒。你倒好,一上来就把功劳先归给国家。这种觉悟,不像是个做生意的,倒像是我们系统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同志。”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林天强听出了其中尚未说尽的后半句,不像是个做生意的,那你像什么?
林天强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从“端正坐着”的客套姿态,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交底”的亲切。“钟社长,我不是说漂亮话。”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语速放慢,显得字字斟酌:“我是真的这么觉得。您看,十年前,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穷得叮当响,有点本事也只能憋着。是上面定了调子,把门开了一条缝,我们这些人才有资格把头探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又似乎是让这番话的重量在空气中落一落。“我见过一些人,赚了几个钱就觉得自己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就能大闹天宫。我从来不这么想。我知道我脚下踩的是什么地,头上顶的是什么天。没有这块地在,我早就陷下去了。”
钟东南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老旧的办公椅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林天强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钟东南缓缓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表示“我听到了”的点头,而是那种带着某种决定意味的、缓慢而有力的颔首。
“你能这么想”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却更清晰:“那我就把本来打算晚些再说的话,现在就跟你说。”
他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天强,仿佛在确认下一步要托付的事情是否值得。
钟东南推了推那副旧黑框眼镜,手指在眼镜腿上停留片刻:
“你来之前李主任跟我透过底,我知道你的来意,但在正式对话之前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接下来要碰的东西,不再是几栋楼、几家公司那么简单了。毕竟还没有回归,英方在香江耕耘几十年,对这里的影响力是深入骨髓的,你想做的事情很难,一旦出了问题,你就是英方第一个要打掉的出头鸟,别说你在香江的资产全部会打水漂,甚至你的人身安全……”
听到这些,林天强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笑了出来,斩钉截铁的说道:
“您不用说了,这些我都懂,但我不在乎,您当初跟着搞革命的时候,也没在乎过自己的瓶瓶罐罐和自己的命吧?那时候你们面对的是枪炮、是围剿、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局面。您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隔着一条海守着香江,每天面对的是英方的报纸、港英政府的刁难、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您在乎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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