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四章
夏末晚风软，心事尽予君
距离暑假结束，就只剩最后十天了。
岭南的秋意迟迟未至，依旧是动辄闷得人发慌的酷暑，白晃晃的太阳悬在天上，晒得街巷燥热蒸腾，白日里根本没法出门。
月华来虎门陪着我，转眼已经快一个月。
这整整一个月，我哪儿都没去，安安稳稳守着她，日日相伴。她早前原本盘算着趁假期去香港逛两天、散散心，可看着这连日不退的烈阳，终究是怯了，迟迟不敢出门远行。
日日宅在家里，日子过得清闲，却也难免单调乏味。这天一早，月华便跟着我一同去了档口。商场里恒温的空调吹散了外头的燥热，待着格外舒服，她坐了一会儿，抬眼轻声跟我说，来了虎门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想出去走走。
我没什么事，便陪着她在档口稍坐片刻，随后起身出门逛街。
只是没逛多久，日头越来越盛，热浪裹着风扑面而来，实在难耐。我们索性拐进了晓梅的档口躲凉。此时档口里格外忙碌，晓梅和瑶瑶正低头忙着整理刚到的秋装新款，一件件规整打理，预备着第二天正式上新批发。
晓梅见我们进门，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抬手招呼月华落座休息。
月华却没顾着坐下，目光牢牢黏在货架上错落摆放的秋装新款上，转头软声问晓梅：“我能不能拍几组衣服的照片，发个朋友圈呀？”
晓梅闻言有些为难，如实说道：“这批新款还没正式上市，按行规是不能随便拍照外传的。不过你问问哥吧，只要哥点头，你拍就没事。”
我闻言顺势开口，对着晓梅询问行情：“这批货是客户的订单余款，还是专门做的批发款？”
晓梅抬手理了理手边的衣架，应声回道：“不是订单尾货，是公司专门针对散批、零售客户做的专款。”
我当即松了口：“那没关系，没绑定固定大客户，让她拍几款就好。”
晓梅听了我的话，立马贴心地从货架里挑出好几款适配初秋的连衣裙，还有几款轻薄无里布的休闲套装，一一展开展平，笑着让月华上身试试效果，也好拍出更好看的图文。
月华脸皮薄，当着一屋子人还有我在旁边，终究是不好意思当众换衣试穿，连连摆手推脱。
一旁的瑶瑶格外爽朗，当即自告奋勇：“我来试！我帮月华姐试穿！”
话音落下，她毫无扭捏，抬手就脱掉身上的短袖T恤，准备换新款样衣。
月华看得忍俊不禁，连忙抬手捂着嘴，眉眼弯弯地打趣她：“你这孩子，也太干脆了，你哥还在旁边坐着呢！”
瑶瑶一边套上衣裙，一边回头冲着月华浅浅一笑，语气自然又坦然：“哥在怕什么呀？我最早在档口学干活，第一次当众脱衣试，哥就在旁边看着呢。我记得清清楚楚，也是这个闷热的季节，就在海边那个小木屋里。”
这话瞬间勾起了月华的好奇心，她立刻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探究，轻声追问：“你们去海边小木屋干嘛还脱衣服？那是什么地方呀？”
我顿了顿，往事细碎繁杂，一时记不清细节，只能含糊笑着解释：“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去那边吃饭吧，那时候天气跟现在一样闷热，大概是热得实在受不了，才随手脱了外套薄衣。”
没等月华再接话，晓梅已然笑着开口打趣解围：“月华妹妹你可别多想、别吃醋呀。我刚来档口上班的时候，也当着哥的面换过衣服呢。”
她顺势回忆起从前，语气格外真切：“我还记得那天的场景，谢莉姐、荟英姐都在，我和兰兰刚入职，什么都不懂。白天有客户要看上身效果，我们脸皮薄，不好意思当众试穿，事后还被谢莉姐和荟英姐好好叮嘱教导了一番，那天倩倩姐也在场呢。”
我被她们的话勾起零碎记忆，笑着接话：“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宿舍准备吃晚饭，还是你最先放得开，主动换衣适应工作。那时候你话特别少，性子安静，却比同期的兰兰更敬业踏实。一晃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虎门做事，踏踏实实熬了这么久。”
月华听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忽然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别扭：“你倒是大方，怎么好意思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换衣服的？”
我心头无奈，刚想开口解释两句，晓梅却抢先一步帮我辩解，语气温柔又通透：“月华妹，你可千万别误会哥。哥那不是随便看，是帮我们跨过心里那道坎。”
“我们做女装批发的，免不了要当众试版、展示衣服，这一关要是过不去，根本没法跟客户对接做生意。就像你现在要拍新款发圈，总不能把衣服套在外面硬拍，根本拍不出版型和上身效果的。”
月华听完这番通透的解释，瞬间豁然开朗，微微颔首，眉眼间的别扭尽数褪去，轻声道：“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你了。难怪你们相处得这么自然亲近，都是工作历练出来的。”
我怕再聊下去又要揪着陈年旧事翻来覆去，连忙打断话题：“别聊这些老黄历了，抓紧时间拍款吧，马上到饭点了。”
话音落，晓梅、瑶瑶便陪着月华在档口里挑选款式、对着镜头拍照。
方才被月华轻轻一点胸口，我心里门清她那点小别扭，很识趣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档口门口，转头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的景致，再也不转头看屋内半分。
我点了一支烟，慢慢抽完，起身叮嘱她们几句，便出门去打包午饭。就近找了家餐馆，点了四个家常菜配米饭，付完钱回档口等着店家送餐。
没等多久，午饭就送来了，她们也刚好拍完寥寥几款，众人便围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吃了午饭。
饭后我有些困乏，连日燥热让人倦怠，便跟月华说想回家午休，让她留在档口继续拍款，我睡醒再来接她。
月华原本点头应下，转瞬又改了主意，起身拎起随身小包：“我也跟你回去。下午不在这里拍了，晚上让晓梅姐把样衣带到家里，我们在家慢慢拍，自在些。”
晓梅当即附和：“这个主意好！下午我们正好趁空把新款全部整理归类，不然忙着拍照，规整货品的活就耽误了。”
我细想确实合理，便叮嘱晓梅忙完手头的活，晚点带样衣过来，随后带着月华先回了家。
回到家中，冲凉换完清爽的家居服，两人躺在床上准备午休。可月华翻来覆去，身子贴着凉席，始终没有半点睡意，小动作不断。
我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轻声开口：“睡不着就去书房看看订单消息，打发下时间。”
她闷闷地回了一句：“我不是闲得无聊看手机，我是心里不舒服。”
我闻言心头一紧，侧身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蹙着的眉眼，柔声询问：“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她原本郁结的神色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带着娇憨：“身体好好的，一点毛病没有，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愈发疑惑，定定看着她：“好好的，心里怎么会不舒服？”
她抬手轻轻捶了下我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嗔怪：“还能因为什么，都是你害的。”
我被她这没来由的小情绪弄得一头雾水，无奈笑道：“我好好的陪你，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怪我了？”
她抿着唇，定定看着我，较真地开口：“你脸皮真厚，看着小姑娘换衣服，一点都不知道害羞。”
我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她还揪着方才档口的陈年旧事吃醋，只觉得又无奈又好笑：“都是八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还翻出来计较？再说了，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啊。”
这话一出，她瞬间瞪圆了眼睛，语气带着点小委屈和较真：“你看！你露马脚了！你居然把我和她们放在一起比？”
我终于摸清了她所有的小心思，连忙放软语气哄着：“晓梅都跟你解释清楚了，那是工作刚需，身不由己。而且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根本还不认识你，心里半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她却不依不饶，凑到我跟前，语气软软的，带着独占的执拗：“不管，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以后你不许再看她们换衣服了。”
我故意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调侃：“行，我答应你。等以后我不做女装生意了就没这艳福了，彻底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总行了吧。”
“你听听！”她轻轻掐了下我的手腕，佯装生气，“还什么艳福，你说得还挺委屈？”
我连忙服软，笑着辩解：“我就是随口一说。换个角度想，男人去实体店买T恤，都是直接光膀子试穿。要是每个营业员的对象戓老公都像你这样吃醋闹别扭，那生意还怎么做？”
这番话倒是让她瞬间释然，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声呢喃：“好像也是，男人试衣服向来都随意。”
我见状故意皱起眉头，学着她方才闷闷的语气，叹气道：“哎呀，我现在心里也不舒服，难受得很。”
她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眼神满是紧张：“怎么了？是我刚刚闹脾气让你不开心了？我以后不说你了，不闹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紧张兮兮、满眼都是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也吃醋了。你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看样子是亲眼见过别的男人光膀子试衣服。”
月华愣了两秒，随即轰然大笑，眉眼弯弯，笑意染满眼底：“我就是路过服装店门口碰巧看见的而已，又不是故意偷看的！你这人也太幽默了，存心逗我，真想跟你吵一架都吵不起来。”
我低头看着她明媚的眉眼，语气温柔又认真：“我从来不爱跟人吵架。所以你刚刚，是故意想跟我闹别扭？”
她顺势往我怀里蹭了蹭，语气软糯又真诚：“才没有，我只是太在乎你了，一丁点小事，都忍不住放在心上，你该懂的。”
我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低声道：“我何止是懂，甚至有点害怕。要是我的另一半真的心胸狭隘、事事计较，那往后的日子，怕是永无宁日了。”
这话让她瞬间有些不自在，连忙抬手环住我的腰，小声辩解：“我就是跟你开玩笑的，故意逗你玩呢，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盛满温柔，缓缓开口：“我都知道。你不全是开玩笑，是你越来越在乎我、依赖我，才会这般患得患失，对不对？”
她闻言心头一软，用力抱紧我的腰身，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软糯缱绻：“就你最懂我。我爱你，亲爱的。”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好了，别闹了，真该睡了，我困得厉害。”
我缓缓闭上双眼，心头却思绪翻涌。
这一个月朝夕相处，月华是真的彻底融进了我的生活里。每日早起为我做早餐，学着钻研各式家常菜，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部包揽，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温柔又妥帖。
只是暑假转瞬即逝，剩下的日子寥寥无几，等假期结束，她就要回到上海，回归她的教师生活。
思绪慢慢沉散，我在温热的午风与怀中柔软里，渐渐陷入浅眠。
等我悠悠转醒，身侧早已空了。
卧室安安静静，唯有书房传来细碎轻微的动静，想来她又在忙着打理朋友圈的订单、对接客户消息。
我起身洗漱完毕，照旧泡上一杯热茶，坐在客厅里慢悠悠喝茶、抽烟、看电视。一晃眼就到了下午四点多，想着晚上晓梅她们要来家里拍款吃饭，便下楼去菜市场，多买了些荤素菜色，准备丰盛的晚饭。
晚饭快要做好的时候，手机忽然响起晓梅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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