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繁星内部的一些行政调动、人员安排、物资流向的异常……这些看似琐碎的消息,总会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像百川归海一样,最终汇总到我这里。”
他靠回椅背,摊了摊手。
“我从他们汇报的物资采购单里,发现了大量用于压制背弃之证的稀有魔药;从护教军的调防记录中,看到了对某个特定少年的极高规格保护。
从繁星骑士团的训练日志里,察觉到了对一个平民学徒的异常资源倾斜。”
“再结合一些关于远古遗迹被发掘的流言……”
莱昂纳多那藏在黑布下的眼睛,似乎在这一刻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我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加上一点点逻辑推理。”
“而且,你别忘了。”
他指了指自己背后的那一整墙的魔法与神学着作。
“我对魔法和神学的研究,是我的本行。
一些极其古老的、甚至被教会列为禁书的宗教占卜秘仪,我这里不仅有,而且我还会用。”
“所以,推断出这几个孩子的神只圣子身份,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情。只是耗费了我几个晚上的睡眠和一点点眼部的幻痛罢了。”
………
……
…
听完莱昂纳多的解释,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莫斯看向莱昂纳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由衷的敬意。
能在皇帝和旧贵族的眼皮子底下,织出这么大一张情报网和人才输送网,眼前这个瞎子,绝对是个极其可怕的政治家和学者。
亚历克斯也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行吧。算你脑子还转得动。”
亚历克斯转过头,看向疲惫的孩子们。
“罗伊,诺佩恩,莫斯,你们一路上也累坏了。”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弯下腰,脸上的暴躁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老父亲般温柔和蔼的笑容。
他轻轻地拍了拍小莫斯的脑袋,又摸了摸诺佩恩那布满伤疤的肩膀。
“孩子们,到了这里就暂时安全了。莱昂纳多院长虽然是个脾气古怪的瞎子,但他的法师塔是全帝都最坚固的堡垒。”
他转头看向莱昂纳多:
“给孩子们安排最安全的房间。布兰克的伤势不能拖,把你们学院那些珍藏的高级药剂都给我拿出来,别小气。”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事。”
莱昂纳多冷哼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银质摇铃,轻轻摇了摇。
很快,两名穿着法师学徒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带这几位贵客去最高级的密室休息区。开启三级防护法阵。
另外,去一号仓库取三瓶晨曦之露过来,给那位重伤的客人使用。”
莱昂纳多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是,院长大人。”
“去吧,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亚历克斯笑着对莫斯眨了眨眼。
莫斯懂事地点了点头,带着罗伊和诺佩恩,推着布兰克的担架,跟着学徒离开了办公室。
随着厚重的木门再次关上,甚至连门上的隔音魔法阵都亮起了微光。
房间里,只剩下了亚历克斯和莱昂纳多两个成年人。
………
……
…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亚历克斯脸上那和蔼可亲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的脸。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莱昂纳多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顺手将双脚毫无教养地搭在了那张名贵的黑檀木桌面上。
“你这个王八蛋,猪头,混蛋,真是憋死我了”
亚历克斯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在那些孩子面前,还得装出连脏话都不敢说!”
他瞪着莱昂纳多:
“现在没有小孩子了。莱昂纳多,你个王八蛋,赶紧给我透个底!现在的帝都,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莱昂纳多听着亚历克斯那粗鄙的抱怨,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舒适的、老友重逢时的放松笑意。
莱昂纳慢条斯理地怼了回去:
“依旧没有素质,依旧流氓诗人,依旧酒色财气。”
“怎么?跟在莫德雷德身边这么久,你就不能学繁星领主的一点点优点吗?废物东西。”
亚历克斯没好气地骂道:
“说正事,这该死的莱昂纳多,你这杀千刀的家伙。”
莱昂纳多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脸色,在咖啡热气的氤氲中,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局势,比信里写的还要糟糕一百倍。”
莱昂纳多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慵懒。
“德法英的死讯,虽然阿尔贝林的安排还在极力封锁。但你我都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被德法英用铁血手腕压制了数十年的旧贵族们,现在就像是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已经在帝都的各个角落里盘旋了。”
莱昂纳多那蒙着黑布的脸面向窗外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塔壁,看到这座城市正在酝酿的风暴。
“小皇子太软弱了,他那颗被教会教诲的善良心灵,根本无法在这个吃人的王座上存活。
那些旧贵族甚至不需要废掉他,只要把他架空,变成一个盖章的傀儡,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瓜分这个帝国。”
“阿尔贝林呢?她那个杀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亚历克斯皱眉问道。
“阿尔贝林离开帝都了,我更担心莫德雷德大人一无所知,所以我要求阿尔贝林离开了。”
莱昂纳多叹了口气:
“所以,繁星飞地社区在跟那群老狐狸周旋?”
亚历克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那群被解放的奴隶,虽然对莫德雷德忠心耿耿,但他们没有政治根基啊!”
“我知道。”
莱昂纳多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为什么我急着把你和小莫斯叫来的原因。”
“我利用学院的名义,加上繁星飞地的那些人在底层制造舆论,勉强还能稳住那些摇摆不定的中立派。”
“但是,我们需要一面旗帜。一面能够名正言顺地代表繁星、代表莫德雷德意志的旗帜!”
“小莫斯,就是这面旗帜。有了他,我才能在那些贵族会议上,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们:繁星的意志依然在注视着这座城市!”
莱昂纳多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而且,更深层的原因是。”
他那被黑布蒙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亚历克斯。
“旧贵族如果想要复辟,他们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强大的武力,也是名正言顺的神权!”
“那些想要借着纳多泽教会来控制小皇子的旧贵族,在真正的神只圣子面前,他们的合法性将瞬间土崩瓦解!”
亚历克斯看着莱昂纳多,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畅快,很放松。
“喂,瞎子。”
亚历克斯踢了一脚莱昂纳多的办公桌。
“嗯?”
“其实,莫德雷德那家伙,一直挺感激你的。我也一样。”
亚历克斯难得地说了一句人话:
“虽然你是个心机深沉的王八蛋,但能有你这么个王八蛋站在我们这边,我感觉踏实多了。”
莱昂纳多微微一愣,随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
“别恶心我了,亚历克斯。”
莱昂纳多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傲慢地说道:
“去洗个澡吧,你身上那股劣质麦酒和马粪的混合味道,已经快把我的法师塔给污染了。”
“啊,对对对,哎呀,一个平民竟然嫌贵族身上有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平民出身,你小子是哪个老爷的私生子呢。”
“去去去,别膈应我,你这个该死的吟游诗人。”
亚历克斯笑骂着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这座即将迎来腥风血雨的帝都,在这座高耸入云的法师塔里。
两个老友的互损声,奇异地冲淡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政治压抑感。
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他们这些人还活着,莫德雷德的火种,就绝对不会在这座城市里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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