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鹰都城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宽阔而冰冷。
马车压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透过车窗的缝隙，小莫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城市空气中弥漫的异样。
街上的巡逻卫兵比以往多了一倍，那些穿着华丽罩袍的贵族马车在街角匆匆驶过，车夫们的脸色都绷得很紧。
显然，虽然鹰之主的死讯还没有正式向全帝国的平民昭告，但在这座权力的中心，那些嗅觉灵敏的政治鲨鱼们，早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战栗的血腥味。
马车七拐八拐，终于驶入了一片极其广阔且静谧的区域。
“到了，孩子们。”
亚历克斯揉了揉因为长时间颠簸而僵硬的腰，将车帘彻底掀开。
小莫斯、诺佩恩，以及在外驾车的罗伊，同时抬起了头。
即使是经历过无数苦难的诺佩恩，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也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震撼。
在他们的眼前，矗立着一座根本无法用常理去形容的庞然大物。
帝鹰都城皇家学院的核心。
主法师塔。
站在这座塔的脚下，人类会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就仿佛是在仰望神明留在人间的奇迹。
“天哪……”
罗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松，嘴巴微张：
“这就是……帝都的学院吗？这简直护民官之墙还要高大……”
“别看了，脖子不酸吗？”
亚历克斯拍了拍罗伊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种司空见惯的轻松。
他来过这里太多次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甚至这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他都烂熟于心。
“走吧，带好布兰克。我们那个喜欢装神弄鬼的东道主，估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在亚历克斯的指挥下，罗伊和诺佩恩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布兰克从马车里抬了出来。
一行人走进了学院的大门。
沿着熟悉的、如同迷宫般的长廊走去，那些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教学楼和花园，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
显然，学院的院长已经下达了某种戒严的命令。
当他们来到法师塔底层的升降魔法阵前时。
一道消瘦、修长，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的身影，已经静静地站在了那里。
他的一头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中依然拄着那根熟悉的、顶端镶嵌着蓝色水晶的白橡木法杖。
只不过，与当年亚历克斯和基利安见他时不同的是。
他的脸上，不再有那副厚重得如同瓶底般的近视眼镜。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紧紧缠绕在眼部、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纯黑色绸布。
帝都皇家学院院长，大魔法师，莱昂纳多。
一个瞎子。
“哎，亚历克斯，我亲爱的朋友，我好想狠狠的辱骂你一遍，来发泄我心头的怒火。”
莱昂纳多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充满了学者式傲慢的语调。
“看来，你那因为酒精而萎缩的小脑，并没有让你在逃命和赶路这件事上，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步，我亲爱的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句极其恶毒的、包含了莱昂纳多祖宗十八代的脏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是，当他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小莫斯、诺佩恩、罗伊，以及担架上虚弱的布兰克时。
亚历克斯硬生生地把那句脏话给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和蔼微笑。
他并不想在小莫斯他们面前说脏话，也不想用诗人惯有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去阴阳别人。
毕竟成年人总是得要孩子做表率，更何况他是莫斯的老师。
“是啊，毕竟带着这几个可爱的孩子，路上总得稳当点，不能像某些人一样眼睛都不要了，看不见这几个可爱的孩子。”
莱昂纳多那被黑布蒙住的脸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跟我来吧，最高层的防护法阵已经开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转过身，手中的法杖轻轻在地上一顿，升降法阵爆发出柔和的光芒，带着众人向着法师塔的最顶层升去。
………
……
…
法师塔顶层，院长办公室。
当厚重的隔音木门关上的那一刻，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暗流都被彻底隔绝。
宽大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和陈旧羊皮卷的味道。
莱昂纳多走到办公桌后，极其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
尽管失去了双眼，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仿佛整个办公室的空间布局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亚历克斯让罗伊和诺佩恩先找地方坐下，然后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自己的质问。
虽然顾忌着孩子们在场，他没有爆粗口，但语气却异常的严厉和冰冷。
“莱昂纳多。”
亚历克斯死死地盯着那个蒙着黑布的瞎子。
“解释一下吧。”
“什么解释？”
莱昂纳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慵懒。
“信里的内容。”
亚历克斯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护犊子的狮子：
“你让我把这几个孩子带来。罗伊、诺佩恩、布兰克！
莫斯我能理解，他是莫德雷德的弟弟，具有政治代表性。
但是他们三个呢？！他们是神只圣子！这个秘密在繁星内部都是绝对的核心机密！除了最高决策层和我们几个亲历者，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亚历克斯的眼睛微微眯起：
“而你，一个远在帝鹰都城的院长。
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你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连名字和所在位置都一清二楚！”
听到这个问题，小莫斯也立刻警觉了起来，他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眼神锐利地看向莱昂纳多。
罗伊也悄悄地握紧了手边的武器。
面对亚历克斯的逼问，莱昂纳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他甚至轻轻地笑了一声。
“亚历克斯，我亲爱的朋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你是不是在外面游荡了太久，忘记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个学者。而学者的工作，就是从庞杂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纸屑中，拼凑出历史和真相的全貌。”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即使没有眼睛，亚历克斯也能感觉到一种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黑布，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还记得，当年你在我的办公室里，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走狗、骂我把平民学生赶出去的事情吗？”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莱昂纳多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陈年旧事。
“当然记得。怎么了？”
莱昂纳多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隐秘的骄傲。
“那个由镰刀、草叉和盾牌组成的、‘不存在’的家族纹章。”
“在那本漏洞百出的花名册资料中，所有拥有这个纹章的学生，其家族都被标注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名字……”
“‘诺列斯顿’（ent）。”
亚历克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年，当他翻开那本花名册，看到那些平民学生被强行冠以一个象征着“不存在”的伪造贵族姓氏时，他才恍然大悟！
莱昂纳多从来没有背叛过平民！
他是在利用贵族的赞助和资源，在学院的底下，瞒天过海地培养着一批又一批的平民法师和行政人才！
而那些带有“诺列斯顿”姓氏的学生，最终都被莱昂纳多通过各种秘密渠道，输送到了一个地方。
繁星。
莱昂纳多看着震惊的亚历克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错。如今你们繁星领地内，绝大部分的基层行政人员、税务官、魔法顾问、甚至是一部分内政枢纽的官员。
他们都姓‘诺列斯顿’。”
莱昂纳多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而他们，全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学生。”
“那些孩子对我的尊敬和感激，远超你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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