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身披着圣光骑士铠甲的、有着一头金发的男人,正站在教会的圣坛前,用那双清澈得如同泉水般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纯粹的人。
你追随我,不是因为你想要权力,也不是因为你想要金钱。
你追随我,仅仅是因为你相信,我能建立一个更好的国家。
一个能让哭泣圣母纳多泽的教义真正地传遍每一个角落的、有序的、强大的国家。
只可惜我的朋友,你死的太早了,就好像太阳刚升到正午,然后就悄然落下。
不过我的孩子,我的小儿子,不过是跟你学习了短短半年的时间,就变成了一个善良的人。
不愧是你啊,瑞拉德。
………
……
…
整个帝国只有一个声音。
只有一个皇帝。
没有那些贵族。
那些贵族知道,一旦他们完成不了皇帝下达的命令。
夜莺就会敲门。
阿加松与迪马斯的军队就会入侵领地。
教会里就会有人下达绝罚!
德法英走在这条路上,看着这一幕又一幕的辉煌。
他的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极其自豪的、极其满足的笑意。
这就是我的时代。
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将一个如同草台班子般的、松散的王国。
缔造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强大的、集权的、无人可以撼动的——帝国。
我做得很好。
我做得,真的很好。
………
……
…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道路的尽头时。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在道路的最边缘,在那片朦胧的白雾即将吞噬一切的地方。
他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小巧稚嫩。
那是他从来没有细细描绘过的、也不敢让自己在脑海中细细描绘的、两个孩子的身影。
普奥曼。
还有那个小皇子。
德法英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两个模糊的身影。
但当他的指尖靠近的时候,那两个身影,就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被那阵没有风的空气所搅碎,消散成了无数的光点。
德法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对不起。
他在这条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用一种极其低沉、极其疲惫的声音,说道。
我这一生……
可能,是一个好的君主。
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普奥曼……
我如果多陪陪你,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
如果我告诉你,你其实不需要通过做任何事情来获得我的关注,因为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德法英闭上了眼睛。
那颗放在书房银盘上的、丑陋的鸟头,此刻仿佛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德法英再次睁开眼睛。
他不再回头。
他继续迈开脚步,朝着道路的尽头走去。
………
……
…
最后,德法英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在那里,他又看到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熟悉的、由厚重的橡木制成的、雕刻着双头鹰徽的门。
那是他书房的门。
德法英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推开那扇门。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书房。
书房内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那盏冰凉的茶。
那颗放在银盘上的、丑陋的鸟头。
以及坐在那张高背椅上的、他自己的身体。
那具身体苍老地、毫无声息地靠在椅背上。
雪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膀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闭上了。
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手,无力地垂在椅子的两侧。
此时。
德法英竟然看到了好笑的一幕。
他竟然看到了阿尔贝林。
那名不可一世的夜莺。
那名有着数不清头衔的顶尖杀手。
那名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一丝软弱的冷酷美人。
此刻,她正焦急地、几乎是失去理智地,摇着他那具身体的肩膀。
她的嘴巴在动着,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但德法英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到。
阿尔贝林的眼角,正有一滴又一滴的、晶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位不会哭泣的夜莺。
竟然在为他哭泣。
德法英愣在了原地。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
啊。
原来。
自己已经死了。
他回顾自己的一生。
从那个不受宠的、被困在书本里的少年。
到那个被流放到边境的、意气风发的青年。
从那个在边境线上收拢军力、结交挚友的年轻将军。
到那个在雨夜里手刃父亲、登上王座的青年帝王。
从那个用铁与血将松散的王国锻造成集权帝国的中年君主。
到那个如今坐在书房里、看着自己长子的鸟头、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这一生。
有过雄心。
有过血腥。
有过挚友。
有过背叛。
有过辉煌。
也有过……那些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去面对的、作为父亲的失职。
他释然地笑了笑。
嗯。
真是有意思的一生啊。
………
……
…
就在这时。
安宁常梦,明灯助眠。
万物消逝,良夜挽歌。
亡者操劳,交错显现。
永不复生,等候清晨。
礼赞
良夜的指引死亡者。
安黛因!
在他的背后,那个通往灰色小道的方向。
一艘船。
一艘极其古朴的、由深黑色木材制成的、看不出什么年代的小船。
轻轻地、悄无声息地、从那片灰色的、如同梦境一般的空间里,飘了过来。
船上站着一位老妇人。
她极度地疲惫,脸上的皮肤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实,干瘪而布满了皱纹。
她的一只手拿着一盏昏黄的、散发着温和光芒的提灯。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拄着一把巨大的、比她整个人都要高出许多的镰刀。
那镰刀的刀锋,散发着一种连时间都无法侵蚀的、冰冷的寒光。
德法英释怀地看向身后。
“原来是你来接引我,午夜的安黛因,掌管死亡的神明。”
德法英朝着那位老妇人,微微地欠了欠身。那是一个属于皇帝的、极其克制的、却也充满了敬意的礼节。
看来我这一生,还算辉煌。
连掌管死亡的神明,都亲自为我接引。
那位老妇人抬起头,看向德法英。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没有敬畏,也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见证了无数生死之后的、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
“不。”
她那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如同风吹过枯叶般,在这片虚幻的空间中回荡。
“我为每一个人接引。”
“你,与其他人,并没有不同。”
德法英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可我觉得……我这一生,足够辉煌。”
他辩解般地、又像是骄傲般地说道。
那位老妇人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她缓缓地开口了。
“当然。尊敬的鹰之主。”
“您确实足够辉煌。”
“但……像您这样辉煌之人。”
“也得与我前行。”
老妇人举起了手中那盏昏黄的提灯,向德法英示意。
“所以,快上船吧。”
“我非常有耐心,听您讲述您的故事。”
“听您唱着您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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