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愚蠢的孩子啊。”
德法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令帝国所有人闻风丧胆的鹰之主的声音。
只是一个老父亲,在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话。
“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就这般……渴望我的关注吗?”
他的指尖,从那丑陋的羽毛顶端,一直缓缓地划到那已经彻底闭合的、沾满了鲜血的鸟喙上。
“可是……我的关注,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真想成为权力的拥有者,那么你应该让所有权力的来源,都跟随你的目光,变成你的意志。”
“而不是……期待着别人给予你所谓的认可。”
德法英的语气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就像是很多年前,在这座书房里,为年幼的普奥曼上课时那样。
那时候的普奥曼还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孩子,坐在他的膝盖上,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德法英,还是一个中年男人,鬓角刚刚生出一丝银丝,正处于人生权力的最巅峰。
“我很久之前,就给你上过课了。”
他一边抚摸着那颗鸟头,一边自顾自地讲着,就像是在给一个活着的、正在专心听课的学生解答疑惑一样。
“所谓权力的来源,大概有三种。”
“分别是暴力、信仰,以及资源。”
“而权力的体现,可以体现为……他人跟从你的意志行动的能力。”
“暴力,可以引申为武力。
当你拥有一支军队的时候,刀剑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别人就会屈服于你的意志。”
“信仰,就好像纳多泽的教会。教会让大家有了一个共识。
哭泣圣母纳多泽永远爱着大家。大家作为纳多泽的孩子,要为这个家庭效力。
于是纳多泽的教众们会汇集在一起,人们可以用同一套信仰,让别人为同一个人、同一个目标而行动。
这就是信仰带来的权力。”
“最后是资源。”
德法英的指尖顿了一下。
“快饿死的人,是没有尊严的。只要许诺给他一块黑面包,他甚至可以为你去杀人。这就是资源。”
“然而……”
德法英的声音陡然一沉。
“我的关注,并不是这三种力量的任何一种。”
他捧起那颗鸟头,让那双已经腐烂凹陷的眼窝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你为何要索取这种无所谓的东西?”
“当你的暴力,连我都需要防范的时候,你才拥有正统性,你才能够掌握权力!”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让你去边境。我虽然限制你的军力,但是也给了你一定的军权。”
“那些军权,是你起事的核心。”
“并不是……你用来违逆父亲的玩具啊!”
德法英的声音里终于夹杂了一丝哽咽。
那不是一个皇帝的哽咽。
那是一个父亲的哽咽。
“你也是。”
他闭上了眼睛。
“你弟弟也是。”
“你们两个,总是不听话的。”
“你的弟弟成为了一个善良的教皇,成为了一个善良的牧首,他真的相信了纳多泽的教导。”
“但……善良的人的善良,是没有力量的。”
“没有力量的人,没办法掌握权力。”
“而你……也没办法掌握权力。”
“不听话的孩子啊……”
这一刻。
那位统治了帝国数十年的强势皇帝德法英。
那位被旧贵族视为暴君、被历史学家视为不世出的雄主的鹰之主。
他双手忍不住地捧住了自己的面容。
让那些他一辈子都不允许自己流下的、滚烫的泪水,在指缝当中浸染开来。
在这一刻,在这间空无一人的书房里。
他不再是鹰之主。
他不再是圣伊格尔帝国的皇帝。
他只是一个……
一个刚刚经历了长子之死的、垂垂老矣的父亲。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灰云依旧沉沉地压着。
德法英缓缓地放下了双手。
他的脸上,泪痕未干。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那种属于父亲的悲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德法英微微一怔。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
他惊讶于自己竟然如此冷血。
自己的长子刚死不久,他甚至连一场完整的悲伤都无法维持。
仅仅是短短的片刻,那份悲伤就可以这般轻易地翻过。
随后,他冷笑了一声。
他觉得,这一定是自己作为权力怪物的素养。
这就是掌握权力之人,必须经过的事情——成为真正的权力怪物。
而真正的权力怪物,就得像他这个样子。
无情,冷血,将所有的情感都碾碎在权力的车轮之下。
就连自己儿子的死。
也只不过是他这条漫长而血腥的道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需要被跨过去的石头而已。
德法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奇怪的是。
在放下那份短暂的悲伤之后,他感觉到自己浑身无比轻松。
那种轻松,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就好像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刚刚从父亲手中夺过王座的年轻君主。
那时候,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德法英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已经有些僵硬的肩膀。
他决定走到屋外,喊阿尔贝林进来。
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和这位老朋友商量。
关于帝国接下来的走向。
关于普奥曼死后遗留下来的那些烂摊子。
关于旧贵族的清算。
关于……如何将权力平稳地过渡给那个他既恨又必须依靠的年轻人。
他迈开步子,朝着书房的大门走去。
那步伐,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推开门。
………
……
…
然而。
推开门外的场景,却让他略感惊讶。
因为眼前,并不是他熟悉的那条通往议事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
也不是那些侍立在两旁、低垂着头的宫廷侍卫。
眼前——
是一条宽广的、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没入了一片朦胧的白色雾气之中。
道路的一旁,一条灰色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
那河水没有波纹,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反射任何光线。它就那样安静地、缓慢地流淌着。
空气中没有风。
没有味道。
没有温度。
一切都仿佛……像是梦一般。
德法英愣在了原地。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依旧是那双苍老的、布满斑点的手。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穿着那双绣着双头鹰徽的、精致的鹿皮靴。
他猜测……
自己可能是睡着了。
刚才可能是在处理普奥曼的后事时太过疲惫,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现在,还没睡醒。
正在梦中。
德法英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人老了。”
他自嘲般地喃喃自语。
“果然,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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