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娥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凉茶。茶水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口。这凉意和冰棍不一样。冰棍是生意。这凉茶,是念想。
她铺开信纸,给李晨写信。
写冰棍在京城卖得怎么样,写唐元在铺子里兑得稳,写京城的天热得邪乎。写到一半,她停下笔,又添了一句:
“京城人都说,潜龙城是神仙福地。外头三伏天,你们那儿却能造冰。妾身在京城卖冰,卖了冰,再把银子换唐元。银子和冰,一样从潜龙出来。只是冰会化,唐元不会。”
信写完,封好,交给铺子里往北去的邮差。
“这信,三日能到吗?”
“走官道,不出意外,后日夜里能到潜龙城。”
“那就快些。”
邮差走了。周秀娥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面。日头西斜,热气未消。西市口的人流不减,人人脚步匆匆,像在热汤里游。
对街新开了两家铺子,招牌还新,卖的是凉茶和酸梅汤。生意不坏,但和潜龙商行门口的长队一比,就显得冷清。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走到铺子前,看了看空空的木箱,又抬头看招牌。
“潜龙商行。这‘潜龙’二字,是唐王的封号吧?”
“客官有事?”周秀娥迎出来。
“没什么。就是好奇。这大热天,你们的冰从哪儿来?莫非真是从潜龙城拉来的?千里之遥,一日能到?”
“客官说‘千里’,那是老话。如今潜龙城到京城,官道已修了七成,汽车早发夕至。冰棍从潜龙城出来,天亮动身,入夜就能摆到京城。这千里,早不是从前的千里了。”
“汽车?就是那种不吃草、跑起来冒黑烟的铁车?”
“正是。”
青袍人哦了一声,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秀娥脸上。
“这冰棍的生意,一天能赚多少?”
“小本生意。一天几十两。薄利多销,养几个伙计罢了。”周秀娥答得滴水不漏。
“几十两。可不薄了。”青袍人笑了笑,拱拱手,转身走了。
周秀娥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的口音,是京城本地。问的话,句句在探底。
她没追。只是朝柜台里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擦着手跟了出去,拐进旁边的小巷。
不多时,伙计回来了。
“掌柜的,那人往东边去了。进了吏部街。看门的认识他,叫声‘李郎中’。”
“吏部?”周秀娥皱了皱眉。吏部的人来问冰棍生意,不是闲得慌,就是有心思。
她不敢怠慢,当天夜里就给苏辙递了张条子。
条子上只写四句:今日有吏部郎中来问冰棍生意,先问冰从何来,再问一日之利,最后问汽车。口音纯正京城人,大约三十出头。
条子送出去,她洗了把脸,又坐回柜台。天已经黑了,铺子还没关门。
西市口的夜集正热闹,凉茶摊挑着灯笼,果贩子扯着嗓子。
周秀娥没有点灯。她坐在暗处,把白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六十一两二钱。
这个数,在她手底下不算大。但这是冰棍。一根五文钱的东西,靠水、糖、豆子,加上从潜龙城来的冷气,在京城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再换成唐元,流入唐国的钱庄,变成修路、建学堂、造电话的本钱。
水能变钱。
糖能变钱。
冷气,也能变钱。
她忽然想起李晨说过的那句话:“利盖于天下者,虽小必大。利私于一人者,虽大必小。”
冰棍利小。小到一根只有五文。但天下人都热,天下人都想吃这一口凉。这利,就盖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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