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十部电话在潜龙城跑稳了,过了冬。明年开春动工。”
“为什么等过了冬?”
“冬天拉线,土冻。杆子埋不牢。再说,今年冬天,潜龙城会有一批人集中学电话。等这批人出来了,拉线时每站都有自己人。”
苏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图上。
“那今年冬天,学堂要开一门新课了。”
“对。叫‘电话与传信’。让陈默和杨素素轮流讲。从电流怎么回事讲起,到炭粉话筒,到巡线。别讲太深,让普通人能听懂。”
“我把教室排出来。周三下午,周六上午。各一个时辰。”
“还有,邮政所的邮差,明天开始轮班学接电话。每人必须会接线,会挂机,会简单排查。不要求懂原理,但要会操作。”
“这个已经在安排了。王铁柱明天第一个。”
门被敲响了。很轻,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进来。”李晨抬起头。
门开了一条缝。琪琪格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汤里几片羊肉,浮着细碎的沙枣花,冒着热气。
“王爷,阿茹娜姐姐让我送来的。说今晚不冷不热,怕你熬夜,喝碗热汤压压。”琪琪格把汤放在案头,袖口轻轻扫过桌沿。
“怎么是你来?”
“阿茹娜姐姐在帮李伽宁姐姐对账。我正好有空。”
“在西院,还习惯吗?”苏文接过话,目光温和地落在琪琪格身上。
琪琪格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露出极轻的笑。
“习惯。在西院,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就踏实。”
“规矩太多了,也不怕?”李晨端起汤,吹了吹。
“不怕。以前在草原,没规矩。没规矩比有规矩还怕人。因为不知道哪一步就踩错了。”
“那你现在知道哪一步能踩了?”
“能。嬷嬷教了。姐姐们也让着。只要把正事做好,把心放正,就没人踩你。”
苏文看了李晨一眼,没有插话。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汤碗里飘出的热气,一丝一丝散在灯下。
“汤放下吧。你回去跟阿茹娜说,李伽宁的账,让她不要太累。明早我让人去帮她看。”
“我这就回去说。”琪琪格福了福身,退了出去。步子轻得,像踩在沙枣花上。
门带上。那碗汤还在案头微微冒着气。
苏文压低声音:“这个琪琪格,说话有章法。不像十六岁的孩子。”
“她在草原上,见过的东西比一般孩子多。现在进了西院,心里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她说的话,能信吗?”
“不用全信。但也别全不信。”
苏文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有些涩。
“王爷,你让阿茹娜帮李伽宁对账。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高昌州今年的税赋,比去年多了三成。账目更细,户头更多。李伽宁一个人忙不过来。阿茹娜的汉字写得周正,算术也有底子。让她先做文吏的活。做熟了,再往深里走。”
“往深里走,是多深?”
“年底之前,高昌州的商税与互市税分开核算。互市税会有草原商人。阿茹娜懂胡语,也懂汉文。以后金帐汗国的商队从镇北城进来,得有一个人能两头说清楚。这个人,不能是唐王府的官。因为草原人信不过。”
“所以,得是金帐汗国出来的人。”
“对。她既是金帐汗国的人,又在高昌州做文吏。草原人见了她,会多三分信。她见了唐国的账本,会多三分敬。两边一信一敬,生意就好做了。”
“可她是金帐汗国送来的通房丫鬟。名义上,是后院的人。”苏文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极轻的一声。
“名义是名义。差事是差事。后院的人,也能做前院的事。大炎朝从来不缺女人掌家的先例。何况,唐国没有这个忌讳。”
苏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摩挲。
“这事,得跟李伽宁通个气。别让西院里有猜疑。”
“我会找她谈。阿茹娜,本质上是在帮李伽宁。李伽宁心里有数。”
“那就好。西院越稳,前朝越顺。前朝越顺,西院越安。这是一体两面。”
“子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后院话了?”李晨笑。
“王爷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案上那碗汤,已经不再冒热气,只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夜深了。实验楼后的线杆还立着,像一排新的树。风从北边来,穿过瓷瓶,发出极轻的啸声。
十部电话,十条线。一个城的经络,从今天开始生长。
而在高昌城外,那株桃树上的青果,又比昨天大了一点。
不急。但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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