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从慕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风带着桂花香,还有从不知哪家窗口飘出来的油烟气。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米。
慕云醒站在门口,没有追。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喊他。
他只留了一句话:“别等我。”
她的回复他听不清。风把那几个字绞碎了,卷进巷子深处,散进墙缝里。也许她说的是“我等你”,也许她说的是“我不等”。他不想去分辨。
地球意志的蓝光在他脊椎里游走,冷得像一条蛇在骨头缝里慢慢爬。它不跟他说话。它只是在修他的身体。
“还要多久。”徐舜哲问。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深层组织还需要几个小时。”地球意志说。
“等不了。直接来。”
“你现在去,会死在半路上。”
“总比死在床上好。”
蓝光在他体内炸了一下,像一颗极小的星星在心脏后面爆开。他的脊背猛地挺直,颈椎发出一连串嘎嘣声,像一串生锈的锁链被拉断了。疼。但他只是皱眉。
“你的身体百分之八十的伤已经合上了。”地球意志说。声音从他后脑深处浮出来,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说话,“剩下的,走路上慢慢修。”
“去。”
“去哪。”
“陨星的主人。天外降临者。你说的那东西。”
地球意志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计算。
他能感觉到它在他的神经里翻找什么,翻找那些和降临者有关的坐标数据。
“方向我大致能锁定。但没有通道。跨维度裂缝已经闭合,你手上的三尖两刃刀是最后的链接,若是想到达那里也不是不行。”
“说说看,办法总比困难多。”
“之前我利用这个世界一半的灵力开启了多维传送,现在你想要去祂们那里,就要把这个世界仅剩的力量耗尽,这样你就有了一张‘单程票’。”
“你刚才说单程票。”他开口。嗓子干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背面撕下来的。
“对。”地球意志的声音从他左肩胛骨里浮出来,带着极轻的回声,像在很深的水底说话。“把这颗星球残存的灵力全部抽干,烧成一道跨维度裂隙,把你一个人送出去。只送得动一个人。”
“能到祂那边吗。”
“不知道。降临者不在常规维度里,我只能用你在其他世界走过的坐标反推。裂隙开出来后,落点会有偏差。你可能掉在祂外围,也可能直接掉进规则风暴里。到了那边,回不来。”
“本来也没打算回。”
他抬起右手。三尖两刃刀横在膝上,刀鞘早丢了,刀刃贴着裤管。蓝光从掌心漫出来,覆上刀身,刀锋在光里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泛着幽幽的黑色。
突然,刀身震了一下。
不是他催动的。刀柄在他手里像条活鱼,猛地一挣。
他五指收紧,指骨咯咯响。刀刃上的黑光开始乱闪,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蓝光从刀身被弹回来,溅在他脸上,碎成几片极淡的光斑。
他按住刀。掌心刚碰到刀柄,刀身又闪了一次。这次更亮,暗紫色,比刚才更持久,像刀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有东西来了。”地球意志的声音突然拔了起来。徐舜哲从没听过祂用这种语气说话,像冰壳
“多久。”
“已经到了。”
风停了,一瞬间被抽空了。
街上的纸片、尘土、落叶,齐齐悬在半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
空气里那股腥味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金属味,像把鼻子贴在新剖开的铁皮上。
徐舜哲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压下来了。
一种巨大的、缓慢的、像整片天被一只手掌托着往下按的感觉。
他看见了那个人影。
在离地面约莫几百米的高处,一个人影悬浮在那里。逆着灰白色的天光,只能看见一个极黑的轮廓。
那人没有翅膀,没有光焰,没有任何推动身体的东西。就像这片天空本来就应该托着它。
它穿着暗紫色的甲胄,甲片层层叠叠,像用某种活物的外壳直接拔下来拼成的,边缘参差,每一片甲叶都在缓慢翕动,像在呼吸。
它的脸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眼睛悬在黑影里,暗红色,不亮,却像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它降了下来。
整个过程极快,像一块被扔下来的砝码。徐舜哲只来得及把刀抽出来,那东西已经落在了他面前不到三十米处。
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沙地上没有坑,没有冲击波,甚至没有激起一粒沙。周围的沙粒像被钉住了。
暗紫色的甲胄在落地的一瞬收紧了,像一层皮肤裹在骨头上。
甲叶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极细的紫黑色光丝,像活物的绒毛,贴着地面游走,把方圆几十米的沙地染成暗紫色。
肃清者。
徐舜哲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来的。
它就那么闯进了意识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带着这三个字一起浮上来。肃清者。降临者投下的清算工具。
“你打得过吗?”他低声问。
地球意志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能感觉到那条蛇在他脊椎深处剧烈翻滚,蓝光在他体内乱窜,像在寻找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打不过。”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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