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隔间里,铺展开来的全是工作的画面。亮得刺眼的手术室无影灯,堆满文献的办公桌,抢救室此起彼伏的警报,一页页写满批注的病历,长久伏案之后酸涩发胀的双眼,胃痛袭来时隐忍蜷缩的背影。大半人生,都耗在了手术室与病房之间。
只有寥寥为数不多的几格,才装着属于江瑶的片段。
他的意识缓缓漂浮,在其中一扇窗口前停下脚步,久久没有挪开。
玻璃窗里面,是几年前的傍晚,家里的客厅阳光和煦。江瑶刚结束颁奖典礼,一身简洁的连衣裙,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金属奖杯,眉眼亮得惊人,笑容明媚得晃眼。她高高举着奖杯,身子微微晃了晃,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自己,语气满是雀跃。
“思远,你看,我得奖啦!这个奖杯,摆到书柜哪一处会好看一点?”
画面里的江瑶眼里盛着光,满心都是收获成果的欢喜。她既要扛住高强度的设计项目,应付难缠的甲方,加班改稿熬夜赶方案,同时也经营着烟火气十足的生活,会记得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记得他的作息,记得各类纪念日。事业上拼得出彩,生活也打理得妥帖周全。
隔着那层薄薄的记忆窗口,齐思远静静望着里面笑得灿烂的江瑶,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江瑶好像永远都可以平衡得很好。再繁重的工作压力砸过来,她也能守住自己的生活,保有属于自己的欢喜,不会被工作完全吞噬。
可反观自己,却怎么都做不到。
只要工作的重担压下来,他就会不由自主把全部的自己都献祭上去。身体可以透支,睡眠可以压缩,胃部的疼痛可以无视,个人的情绪、闲暇,全部都可以往后退让。一旦遇上棘手的病患,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手术、方案、风险评估,其余一切都可以被挤到角落。
他做不到把工作和生活稳稳拆分。一旦责任落在肩头,他便只能一头扎进去,直至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茧房里那道熟悉的声音,立刻抓住了这个缝隙,幽幽地漫了出来。
同样是人,为什么她可以兼顾一切,你却只能把自己搞得溃不成军。你连工作和生活都分不清楚,你又怎么做好丈夫,怎么做一个父亲。
冰冷的质问一层层裹上来,缠绕住他的意识。
记忆茧房里其他隔间的画面也开始隐隐躁动,手术室里疲惫弯腰的自己,病床上无力的自己,一张张画面在窗口后面轮番闪过。
现实之中,躺在病床上的齐思远眉头紧紧蹙起,呼吸慢慢变得有些急促,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被单。监护仪屏幕上,心率曲线再度向上抬升,发出几声细微的提示音。
他明明闭上了眼睛,却没有半分睡意。困在自己搭建出来的简陋茧房之中,看着别人的圆满,反观自己的狼狈,一股无力的落差感沉沉压在胸口。
隔壁椅子上,周凯并没有完全睡熟,浅浅靠着闭目休息。听见监护仪细微的异常声响,他立刻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病床上面色不安的齐思远,借着微弱夜灯看清他紧锁的眉头,便知道,他又陷进意识的茧房里面,被思绪困住了。
病房的夜灯昏淡朦胧,周凯靠在陪护椅上,没有出声叫醒齐思远。方才几次强行把他从幻境里拽出来,只会让内心的压抑被强行压回暗处,并不能真正消解。他只是睁着眼,目光牢牢落在齐思远的脸上,时刻留意监护仪跳动的曲线,做好防备,防止他彻底沉沦陷落,却选择把空间留给齐思远自己去面对脑海里翻涌的一切。
现实里的齐思远双眼紧闭,睫毛不住地轻轻颤抖,胸膛起伏渐渐变快。
意识还困在那一间间逼仄狭小的记忆茧房之中。
一股看不见的阴冷力量,自茧房幽深的暗处涌上来,拉扯着他的精神,想要将他拖拽向记忆更深、更晦暗的底层,那些堆满疲惫、挫败、痛苦回忆的隔间。
齐思远拼命抵抗着那股下坠的吸力,双手虚虚攥住那扇映着江瑶的小窗口,不肯松开。
他一遍一遍反复望向窗内的画面,贪恋那一幕鲜活明媚的笑意。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江瑶眉眼弯弯,满是获奖之后纯粹的欢喜。
可他又生出一种难堪的错觉,仿佛自己是一个躲在缝隙里,偷窥别人幸福的小丑。这份幸福近在咫尺,可如今狼狈不堪的自己,好像已经不配置身其中。
就在他心神摇晃的瞬间,窗内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变了。
方才满溢在江瑶脸上的明媚笑容,一点点褪去。唇角平缓落下,眼底的光亮也缓缓熄灭,所有的雀跃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没有怒火,没有争吵,仅仅是淡淡的冷淡,疏离得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齐思远浑身一震,下意识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脚下是虚空,那股一直在拉扯他的黑暗力量抓住这个破绽,猛地发力,狠狠将他拖拽进记忆茧房的幽深底部。
周遭一排排记忆隔间飞速从视野两侧掠过,那些手术室的灯光、抢救的喧嚣、身体透支时的绞痛,无数碎片一闪而过。
现实的病床上,齐思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到枕头上。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紧。
那一张骤然变冷的脸,牢牢钉在他的脑海里。
他分辨不清,这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还是脑海里那道恶意的声音捏造加工出来的幻象。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见过这样的江瑶。
可那份扑面而来的慌张是无比真切的。
心底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我又惹江瑶生气了。
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自己不断倒下、不断添麻烦,终于耗尽了她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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