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落，齐思远浑身猛地一僵。
方才那股倔强的劲头瞬间被浇灭大半，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这才是真正戳中他的软肋。
他不怕周凯说教，不怕谢主任的疏导，也不怕脑海里无休止的苛责。可他唯独怕江瑶担心。江瑶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晚上还特意笨手笨脚熬出一锅鸡汤送过来，处处克制自己不来病房打扰，就为了不让他增添心理负担。
他不想让她失望，更不愿已经身怀宝宝的妻子，还要再为自己的执捏一把冷汗。可现实摆在眼前，他现在被困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连想去完成心里惦记的工作都不被允许。无力感沉沉地压下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卸掉，按着电脑的手掌缓缓挪开，胳膊垂落回被褥上，放弃了全部挣扎。
监护仪上的心率，也跟着情绪的回落，慢慢趋于平缓。
看见他松了手，周凯没有半分迟疑，飞快伸手一把将笔记本电脑从床头柜上抽了过来。指尖飞快操作，把刚刚齐思远辛辛苦苦整理完毕的病例文档全部保存妥当，关闭页面，合上电脑盖子。
“早这样不就完事。”周凯把电脑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伸手能够到的范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严肃，“你心里记挂那个孩子我能理解，但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江瑶要是知道，好不容易喝下去的鸡汤都白安抚你了。”
齐思远背靠床头，肩膀微微垮着，目光落向雪白的被子，声音低哑。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苦心推演的方案半途搁置，不甘心眼睁睁看着病人悬在风险之中，更不甘心自己如今这般无能为力的模样。
“不甘心也得憋着。”周凯把电脑放到远处的柜子上，彻底断了他再碰的念头，“等你心脏恢复稳定，心理状态也过关，该你做的工作自然会回到你手上。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件事——好好养病。”
齐思远没有反驳，只是闭了闭眼。脑海里，那道被暂时压制下去的声音，又悄无声息地，在意识边缘幽幽盘旋起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
周凯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柜子高处，确认齐思远够不到，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嘴上虽然说得强硬，可他心里其实格外理解齐思远这份钻牛角尖的执拗。
从念书的时候开始，齐思远就一直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课堂上永远名列前茅，实操训练手法干净利落，进入医院之后更是一路披荆斩棘，年纪轻轻就评上副高，急诊、手术室两头扛，多少棘手危重的病人交到他手上，大多都能寻到一线生机。
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已习惯自己可以解决问题。遇到难题，就熬夜查文献，反复推演方案，拼着透支身体也要找出出路。对他而言，难题是用来攻克的，而不是用来接受的。
他几乎很少体会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
也正因如此，当身体垮掉，精神也跟着亮起红灯，被迫从手术台上退下来，连自己牵挂的小病人都不能继续跟进的时候，这份现实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
从前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扭转局面，可现在，任凭他脑子里把手术方案推演千百遍，身体不允许，科室制度不允许，心理状态也不允许，他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份无力感，比心口的闷痛、比脑海里的幻听，还要更折磨人。那些自我否定的声音，也正是抓住了他这一处软肋，才会反反复复不断放大。
周凯侧头看向床上的人。齐思远闭着眼，脸色淡淡的，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
“我懂。”周凯的语气不再带着方才的调侃，变得沉缓，“这么多年，不管遇上多凶险的病例，你都能扛下来。你早就习惯凡事握在自己手里。现在突然什么都做不了，换谁都很难接受。”
齐思远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明明我再多琢磨琢磨，说不定就能降低那个孩子的手术风险。”
“道理是这样，但人不是机器。”周凯轻轻摇头，“以前你可以靠透支硬撑，现在你的身体和精神已经亮起红灯。你不肯接受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死胡同。”
齐思远沉默下来。周凯说的，戳中了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部分。
从小到大被贴上优秀的标签，久而久之，他自己也默认，自己理应强大，理应能够护住手下的每一个病人。“无能为力”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学习过该如何与之共处。
脑海里的声音又抓住这一点，趁虚而入。你看，你终于变成了一个束手无策的人。你配不上医生这个身份。
齐思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跳，他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泛白。
周凯看得出来，那些负面念头又在侵扰他。他没有继续讲道理，说得再多，也不可能一瞬间扭转刻了十几年的思维习惯。
“急不来。”周凯低声说道，“接受自己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对你来说，会是最难的一关。慢慢来。”
夜色沉沉笼罩住病房，监护仪的光点明明灭灭。耀眼惯了的人，要学着接纳自己黯淡无力的时刻，这条路，注定漫长又难熬。
夜色彻底浸透病房，窗外城市的灯火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病房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夜灯，光线昏昏沉沉。
药物让身体生出疲惫，齐思远闭上双眼，意识再一次脱离现实。
没有恢弘繁复的记忆宫殿，于他而言，那更像一座逼仄简陋的记忆茧房。没有华丽的长廊，没有宽敞的厅堂，只有无数个紧密排布、巴掌大小的密闭隔间，一格一格封存着他过往的全部碎片，每一格都只开一扇狭小的玻璃窗，供人向内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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