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段管道比林劫预想的窄。他侧着身子才能蹭过去,隔热服的外层在管壁的冰霜上刮出一层细密的粉末,银灰色的涂层沾了白霜之后变得灰扑扑的,像镀了一层哑光的旧锡。液氮的轰鸣声从深处传上来,隔着金属管壁被压缩成一种低频的震颤,从脚底一直震到胸口。那种震动让人分不清是管道在响还是自己的骨头在响。
小川跟在他后面三四米的位置,义肢在冰面上落脚的时候声音比普通脚步更脆,咔嗒,咔嗒,节奏稳定。林劫没有回头,但能从那声音里判断出距离——正好,不近不远。
到了那个分叉口,他停下来。左手边的管道继续向下延伸,通往核心服务器室,入口处有一道半开的闸门,门缝里渗出一线冷光。右手边的岔道通往能源控制室,管道直径更小一些,空气里没有那股液氮的冷冽气息,反而有一丝温热的、带点机油味的暖意。他伸手摸了一下岔道口的内壁,不冰。
小川走到他身后,也停下来。他看着林劫的手停在那条岔道的入口处。
“能源室。”林劫说,收回了手,声音在管道里被压缩得很闷,“我们下去之后,如果有人能从这里切断主电源——哪怕是短暂的断电——也会有用。”
小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岔道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了向下那条通道的闸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冷光上。他大概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条路,只有一个人能走。
林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侧身挤进了向下那条闸门缝隙,银灰色的后背消失在冷光里。小川跟上,义肢在闸门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他稍稍调整角度之后也跟着挤了过去。
闸门后面的管道变得开阔了一些,可以直着腰走。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变得吃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咽碎冰碴。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一层透明的冰壳,冰壳,在管道里来回折射,变成一种没有方向的声音,包围着他们。
林劫把面罩拉下来扣严了。呼出的雾气在面罩内侧凝成一层薄霜,他用手套擦了一下,继续走。他在心里默数着步子——他在地图上走过无数遍这条路径,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已经刻在脑子里。这段管道的前方应该有一个弯道,弯道过后是一个宽度缩窄的段落,再过去就是核心入口最后一道闸门。
默数到第三百步的时候,他弯道了。弯道的内壁冰层更厚,他不得不侧身转过去,肩背在冰壳上刮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弯道过后果然是一个缩窄的段落,两侧的管壁向内收拢,只剩下不到一臂宽的间隙。
林劫侧着身子挤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液氮的轰鸣,不是小川的脚步声,是从管道更深处传过来的——一种很规律的、短促的脉冲声。像心跳。但比心跳稳定太多,间隔精确到几乎没有误差。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两秒,那声音继续着,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心跳协议。”他低声说,声音在面罩里闷闷的。
小川从后面挤上来,站在他肩后。他也听到了。两个人安静地站在那段缩窄的管道里,听着地底深处传来的那阵规律的脉冲声。那声音透过金属和冰层,透过隔热服和空气,落在了他们的耳膜上,不急不缓,像某种深藏在海底的、巨大的机械心脏在独自搏动。
林劫没有停太久。他重新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在瀛海市完全不同的一些角落里,另外一些人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城南那个废弃的排水渠出口处,乌鸦正蹲在水泥台上,手里攥着一部加了外壳的通讯器。他把通讯器的天线拉出来又收回去,反复试了三次。晨光已经从灰白色的云层里透了进来,照在他手背那一块被冻得发红的皮肤上。旁边一个技术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信号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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