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外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许多。瀛海市的天际线正在晨光中缓缓显形,那些高塔的轮廓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像是某种刚刚苏醒的巨兽在缓慢地换气。城市的边缘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脚手架,再往前是那片被废弃了很久的旧港区,地热勘探井的入口就在旧港区的深处,被一堆乱石和铁网掩护着。
林劫在那堆废弃集装箱前面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地图,那个坐标他已经烂熟于心。他只是在那个位置站了几秒钟,让风把面罩上凝的一层薄雾吹散。风从海那边过来,裹着海水的气息和某种微咸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那空气,像是要记住它的味道。
小川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安静地等着。
“你那条腿,”林劫没有回头,“管道里——能撑住吗?”
“能。”小川说。他说得很短,但音调很平,没有犹豫。
林劫没有再问。他重新迈开了步子,走向那堆乱石铁网后面的旧港区入口。小川跟上去,义肢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个银灰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穿过锈迹斑斑的铁网和倒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围墙,走向旧港区深处那片覆盖着厚厚铁锈的建筑群。
旧港区的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被压实的煤渣,踩上去的声音跟别处不一样,更闷更沉。那些废弃的起重机和吊臂在晨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像某种巨大的骨架横躺在大地上。林劫穿过那些影子的时候,影子在他身上一段一段地滑过,从肩膀滑到腰,又从腰滑回地面。
勘探井入口比林劫记忆中的更隐蔽一些。井口的铁盖被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压着,板面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灰和鸟粪,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到了那根被焊死过的钢筋撬点。老赵之前给他的小型切割工具就挂在腰侧,他把它取下来,打开了开关。切割片的边缘喷出一串细碎的火星,砸在灰色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就灭了。
小川蹲在他旁边,没有帮忙,但也没有催促。他安静地看着林劫把那根焊死的钢筋一点一点切断,火星在他银灰色的隔热服上溅了几下,留下几个浅浅的黑点。
钢筋断了。林劫把切割工具关掉收好,两个人合力把那块混凝土板推开了一道缝。缝隙燥而冰冷的气息,像打开了某个沉睡了很久的坟墓的空气。冷气扑到脸上,林劫的睫毛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往那道缝里看了一眼。黑,看不到底。隐约能听到管道深处某种低沉的声音——是液氮流动的轰鸣,还是设备运行的共振,分辨不清。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贴着管壁一路震荡,到达井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很轻很闷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的心跳。
“能下去了。”林劫说。他把切割工具放回腰侧,检查了一遍隔热服的密封条——领口、袖口、腰封——全都压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摸了一下内层口袋,数据盘还在,隔着隔热层和衣服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冰凉的硬度。
他看了一眼小川。
小川已经自己检查完了密封条,蹲在井口旁边,隔着那道缝隙往。他转回头迎上林劫的目光。
“你准备好了?”林劫问。
“准备好了。”小川说。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呢?”
林劫没有回答。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旧港区那片废弃的建筑群、远方瀛海市被晨光照亮的天际线、更远处锈带那个方向灰蒙蒙的地平线。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仓库、空地、碎砖地、那根歪斜的电线杆——所有的东西都被距离和晨雾模糊成了一团淡灰色的轮廓。
他转回头,把手伸进那道缝隙,探了探
“我先下。”林劫说。他侧过身,银灰色的身体滑入了那道裂缝。井口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背,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他整个人被黑暗吞没了。几秒后,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隔着管道壁的回音显得有些远:“下来吧。”
小川在井口蹲着,低头看着,滑入那道裂缝。混凝土板在他们身后无人推动,依旧保持着推开的那道缝隙。晨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去,在井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三角形的亮光,像一枚楔子嵌进了黑暗里。
几只海鸥从旧港区废弃的起重机顶端飞起来,在清晨的天光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海的方向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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