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步。马雄把烟叼进嘴里点燃了,吐出来的烟雾把桌面的油布映成灰蓝色,你现在是光杆,设备没了,组织散了,城外的人还满世界找你。你是来我这儿躲藏待着,还是有别的打算?
林劫终于抬起头。他脸色很差,嘴唇因为失血和缺水的缘故泛着灰白,但眼神是冷的,稳的,像一根被掰弯了无数次但还没断的铁条。我需要一个地方待几天。把伤养到能走。
马雄吐了第二口烟,在烟雾后面审视着他,像是在衡量一件尚未标价的货物。都可以。规矩跟以前一样:你给我干活,我给你遮雨。但是——他把烟灰弹掉了,你现在的价码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带着一整套本事来跟我合作的,现在你带着伤和半台破终端来求我收留。我收留你的风险比从前大得多。
林劫没有反驳。马雄说的是事实。他现在没有筹码,能用来交换的就只剩手里那些还没烧干净的技术残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腰包里取出那枚加密芯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里面的东西比我跟你说过的任何一次交易都值钱。他说,但你还不能打开看,你只需要知道它值钱。这笔账先记着,等我伤好了,我把后续的东西补给你。
马雄盯着芯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拨到自己手边,并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是放在了桌角。行。我信你一次。东边挨着废料场那间有铁皮顶的集装箱是你的,里面铺盖什么的我让人送。三天之内别有动作,吃我的住我的,把手养好再谈别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出门前头也没回地扔下了一句: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铁门在林劫身后半掩上,老仓库里的柴油味被灌进来的夜风冲淡了一些。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把那瓶没喝完的酒塞上了盖子。桌角那枚芯片已经被马雄收走了,不知道塞进了哪个暗格里。他无所谓——芯片里有足够唬住马雄的加密碎片,但真正的核心数据在他脑子里。马雄拿了也看不了,就算看了也拼不出完整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向东边那间集装箱。锈带的夜晚比他记忆里还要冷,风从废铁堆的缝隙里钻过来,在空旷的地面上卷起细碎的沙砾。他推开集装箱的铁皮门,里面果然铺了一床薄被褥,虽然旧,但至少干燥,没有霉味。角落还有一盏接在柴油发电机上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地亮着。
林劫在黑暗里躺下来,把那盏灯关掉了。废弃工厂的轮廓从敞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截,灰白色的天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痕衬得格外分明。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又浅又慢,像是身体在强制节电。
沈易在火里最后那声还在他耳朵里回响。他攥紧了身下薄被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始终没有松手。他的嘴角没有往下塌,没有抿成一条线,那里面有一种比悲伤更硬的东西——像被高温煅过的钢,冷却之后只剩下锋利的、无法再被弯折的硬度。
马雄给了他一扇遮雨的屋顶,但铁皮屋顶隔不断外面锈带夜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机械轰鸣。远处似乎有起重设备在运转,也有流民营地里低哑的咒骂声,偶尔一两声狗的嚎叫穿破夜色又迅速隐没。那盏应急灯已经被他关了,集装箱里只有漆黑和一种从泥地深处渗上来的湿冷。他右手还压在身侧那台摔裂的终端上,拇指无意识地抵着外壳裂缝的边缘,像握住一座折了旗杆的塔。
半夜他醒过一次。梦里没有具体的面孔,只有一片持续燃烧的火光和人声呼喊被压扁成尖啸的模样。他翻身时碰到左肩的伤口,疼得清醒过来,睁着眼在黑夜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摸到那台终端,手指悬在开机键上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电池只剩两格,每一格都必须留给比回忆更重要的东西。
他把终端重新放回脚边,仰面躺下,盯着集装箱铁皮顶上某处被锈蚀透的小洞。漏进来的那一点星光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像有人把灯芯捻到了最细但仍然没有熄灭。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眼皮,这一次没再做梦。
天亮的时候马雄的人来送了一碗稠粥和半块压缩饼干。送饭的年轻人把东西搁在集装箱门口就走了,像在避讳什么。林劫把粥喝下去的时候胃里终于有了点热气,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留到晚上,另一半慢慢嚼着咽了。然后他在那间四面铁皮的小空间里重新坐下,翻开那台摔裂外壳的便携终端。
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亮。他开了最小亮度把那枚芯片的备份索引调出来——临走之前他把核心数据的目录留了一份在这台机器的离线存储区。条目不多,但每一行都是用命换来的。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标题清冷的技术名词,忽然觉得手不再抖了。他关掉屏幕,把它攥在手心里。
马雄给的铁皮顶够结实,至少能挡几天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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