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把锈带吞进去的时候,林劫还在跑。
他从被攻破的那个据点撤出来已经过了将近四个小时。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料粘在皮肤上,风一灌进去就是一阵磨钝了的疼。好在天黑得够快,把夜色裹在身上的同时,也把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挡在了更远的地方。他借着沿途几条早已勘探过的备用路线,沿着城市边缘那些被遗忘的地下通道和废弃排水渠,一步步把自己拖向了锈带的边界。
路途中经过一座垮了半边的旧立交桥时他停下来歇了一气,靠着裸露的钢筋喘匀了呼吸。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混凝土裂缝的呜咽声。他低头看了看腰包里仅存的东西:半台摔裂了外壳的便携终端,一组只剩两格的备用电池,外加一枚储存着整个稷下行动数据的加密芯片。其他的——那些从旧数据中心带出来的顶级黑客工具、备份设备、准备用来远程接入稷下网络的中继器——全都留在了那座被火海吞没的据点里。沈易替他争取来的那几分钟,只够把命和这枚芯片带出来。
他把芯片从腰包夹层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黑暗里看不清上面的激光蚀刻编号,但他知道它在。他重新塞回去,站起身,继续往锈带的方向走。
马雄的人拦住他是在锈带边缘的第三道铁丝网外。两个守在废料堆后的年轻人举着手电朝他脸上照,光亮晃得他眯起眼,但没有躲。他们认得他——林劫之前在锈带待过不短的一段时间,帮马雄解决过几次棘手的技术麻烦,那批人里至少有几个老面孔还记着他的脸。但这次他们的态度跟从前不太一样,手电没有放下来,也没有直接放他进去。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让他等着,然后转身跑进废料堆深处去通报了。
林劫就站在原地等。血顺着左手滴到泥地上,暗红色的点排成一小串。他单手扶着铁丝网的立柱,把身体的重量压到没受伤的那一侧。
大约等了七八分钟,那个年轻人跑回来,侧身把铁丝网入口的锁链解开了。马爷让你进去。东边老仓库。
锈带东边的老仓库是马雄的会客处之一,林劫以前去过两次。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柴油、旧机油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马雄坐在一张铺着油布的桌子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他身后的墙角站了两个壮汉,都握着家伙。
马雄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通,目光在他左肩渗血的布料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他没问伤得重不重,只是朝对面那把缺了靠背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着说吧。站着跟快倒了似的,碍眼。
林劫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是铁的,被锈带常年潮湿的空气侵蚀得粗糙不堪,硌着伤口边缘的皮肤。马雄从桌下的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烈酒,搁在桌面推了过来。动作不轻不重,既不是施舍也不是纯粹的好意。
自己弄。我这儿没医生。
林劫没客气。他把外套脱了,伤口露出来——不深,但拖了几个小时,边缘已经翻起来泛着白。他咬住袖口,用那瓶酒浇上去消毒的时候连闷哼都没有,只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缠纱布。
马雄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操作,点烟用的打火机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马雄开口时语气跟闲聊似的,但打火机停下了,被人端了底,你跟的那个小子——叫沈什么的——没出来。消息是从城里传过来的,网域巡捕那边放的,说是清剿行动圆满结束,还附带了几张现场照片。
林劫缠纱布的手指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收紧,打结,把尾端塞进绷带管道一向比主城区更粗更快,马雄在城里有人脉,早在他意料之中。
你怎么想的?马雄问。
什么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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