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下,老营兵顶著火枪缓步靠近城墙。
城头橘色枪口焰光连绵不绝,枪声响成一片,铅子尖啸著袭来,将其大盾打砰砰作响,而穿透盾牌的寥寥。
老营兵用的是刚柔牌,是以轻木为骨,内填棉絮、废纸、毛发,正反两面蒙生牛皮而成,用前在盾上浇水,将内里棉絮打湿,能在五十步外挡住铅弹。
大明边军专门用此盾对付火器。
只是这盾的造价不菲,且打湿后极为沉重,故只有老营兵装备。
普通步卒、辅兵冲锋时,会将棉被打湿,一层层蒙在木架上,用车推著走,谓之盾车,也能起到同样的防弹效果。
只是此战是仰攻山寨,地形限制,故大西兵没制作盾车。
而大夏军工不偷工减料,火枪质量远胜大明,老营兵举著走进七十步内,蒙皮盾便再坚韧也挡不住铅弹,一排排的盾兵中枪倒地。
后面的老营兵早就见惯生死,对被打爆脑袋、打断手脚的同伴视若无睹,快速散开往城下狂奔。
贴近城墙后,便有几组人用铁锄挖城取砖,只要取出一块砖,后续扩洞便快多了。
与此同时,还有人在城门堆放火药,准备把城门炸开。
大西军攻城向来节俭,一般只在主攻处放火药,其余佯攻不放或少放。
只是艾能在砍头军令之下,也顾不节约,一口气连放三处火药。
城头上有军官见老营兵火药已布置差不多,大喊著让士兵后撤。
片刻,各处陆续点火。
借著引线燃出的火星,可见城墙根的老营兵正向两侧逃窜。
艾能盯著城墙兴奋地舔舔嘴唇。
只见三道橙红色光球骤然从墙根处胀起,瞬间光亮逼人,哪怕隔著两百步,艾能也不由紧眯眼睛。
这时,有人惊恐喊道:「二将军,有伏……」
「轰!轰!轰!」
三声沉闷巨响汹涌而来,一股气浪砸在人胸口上,艾能只觉微微耳鸣,眼前全是那三道光球的残影,什么都看不清楚。
气浪卷著沙石哗啦啦地往人头上落,细尘往人眼睛和鼻孔里钻,混著硫磺味又辣又呛。
「哈哈哈,这药有力气!」艾能纵声大笑,他双耳嗡鸣,连自己的声音都只能微微听见。
过了片刻,眼耳恢复,他朝城门望去,但见整个下关城的西段城墙被烟尘完全笼罩,什么都看不清楚。
正有冒著青烟的砖石和夯土块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烟尘中还有连绵的轰隆声,那是夯土城墙在持续崩塌的巨响。
「二将军,二将军!」身旁士兵惊恐喊道。
艾能大感不满:「有屁快放!」
「咱们中伏了,伏兵!身后有伏兵!」
艾能心中一惊,立马回头,只见夔州城雄踞江山之间,如一道寒铁巨闸,锁住东西咽喉。
夔州城前的官道上,已能看到行军的烟尘,从其大小判断,敌军有三四千人,而且能出城夜战,必是精锐。
艾能眼睛一转,心道:「据探子说,夔州城内只有万余秦良玉的白杆兵,一下子便被勾出来三千人!
看似是老子中了秦良玉的计,可应对妥当,未必不能是秦良玉中老子的计!
方今下关城破,城内守兵已是死路一条,这三千援军,老子便笑纳了!」
他思量妥当,笑道:「他娘的!还有意外之喜!乌老三,你带八百步卒攻城,其余弟兄们,随我擒杀秦良玉!」
他说罢,抄起角弓,一夹马腹,当先而去,马兵、步卒全都跟在他身后。
狂奔千余步,便见官道尽头出现一片黑压压人影。
白杆兵行军极为安静,几乎只有脚步声,军阵中也只有零星的几个松油火把照明,而且阵型紧凑,远看并不起眼。
可到了近处,艾能才发现,什么叫长枪如林。
白杆兵人手一杆丈二长枪,月下大片枪头寒光烁烁,宛如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湖。
见老营骑兵奔来,白杆兵军阵中传出呜的一声铜角号响,全军一同止步,前军放下长枪,后排士兵将长枪从前排战友肩头伸出,形成一片长枪拒马。
白杆兵的实心阵列极为密集,几乎是肩贴肩、肘贴肘,将山、江之间的整片平地全部挤满。
这一番变阵速度极快,甚至比大夏野战军纵队变横队还要快上不少。
老营骑兵中有战马收蹄不及,竟直接撞了上去,战马立马便被戳出十几个血窟窿,一声哀鸣倒地。
骑手被压在战马下,前排有白杆兵放下长枪,在枪阵中蹲伏前进,抽出腰中解首刀,插进骑手脖颈,利落地一旋,颈血如喷泉狂涌。
那白杆兵没多看一眼,也不要人头,蹲著返回本阵,捡起白杆枪继续列阵。
其动作干净利落,明明是屈膝蹲著走路,速度却如人小跑。
「放箭!射死这帮驴球入的!」艾能大喊,他指尖扣箭搭弦,猛然发力,将硬弓拉成满月,骤一松手,铮的一声弦响,箭矢破空。
一名前排白杆兵正沉腰立枪,毫无反应,箭镞钉入面门,空中一团血雾爆出。
白杆兵闷哼一声,长枪脱手坠地,身子直直向后栽倒,其后队士兵抬开尸体,又站在刚刚的位置,阵型几乎没有变动。
白杆兵大部分穿了棉甲,少量穿著布面甲。
而老营兵大部分都没有直射甲缝的本事,是以一阵箭雨,伤亡并不多。
而白杆兵中也有弩手鸟铳手,一轮枪响弦颤,老营兵倒下一片。
「咚!」白杆兵中响起一声沉闷战鼓。
三千白杆兵竟如一人一般齐迈右腿,向前一步。
「咚!」很快又是一声战鼓,白杆兵便又向前。
前排几百杆长枪平举,纹丝不动,伴著鼓声,枪林徐进,颇有种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每到鼓声间隙,白杆兵的弩箭、鸟枪便发射一轮,老营兵纷纷坠马。
艾能身经百战,一眼便看出白杆兵枪阵正面无敌,侧面、后面才是弱点。
可山路狭窄,南侧是山崖,山崖下便是滔滔长江水,北侧是茫茫群山,山路连带山脊缓坡,也才二三十丈宽,已被白杆兵列阵完全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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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没办法绕袭侧翼。
眼看中箭倒地的弟兄越来越多,艾能只能一咬牙恨声道:「撤回下关城去!」
一声令下,两千老营兵又顺著山路往东退。
白杆兵中传来铛铛两声铜钲声,白杆兵竖起长枪,又变作行军队形,在后追逐。
艾能的老营兵已轮番鏖战一天,又连夜赶了二十多里的山路,早就困顿不堪,此时再退,已隐隐有崩溃之兆。
好在有下关城在手,他只要冲入城中,军队便能到休整。
狂奔一路,抵达城下,艾能只见一队老营残兵涌来,下关城中亮起一阵橘红色火光,还有枪声传来。
艾能心中涌起不好预感。
骑马奔至近处,只见一地尸体,有人脑袋被打烂,有人胸口被打出血洞,还有的断手断脚,倒在地上高声惨嚎。
艾能上前大吼道:「乌老三呢?乌老三,你个驴球入的给老子滚过来!」
一老营兵道:「乌将主被一枪打死了……」
「什么?」艾能大感诧异,「怎么回事?」
「下关城内有角楼,城墙蜿蜒曲折,逐级向上,南兵占据要道防守,我们根本攻不上去,乌将主带队冲锋,被一枪打没半个脑袋,脑花喷了一地……」
「折了多少弟兄?」
「将近三百……」
「哎呀!」艾能心疼地一拍大腿。
「二将军,咱们怎么办?」
艾能看了眼下关城,只见断裂城墙后,火枪射击的橘光明灭闪烁,月光映出了角楼碉堡的轮廓。
艾能暗想,他这三千老营兵强攻硬啃,或许能攻下此城。
正犹豫间,身后有人惊慌道:「二将军,白杆兵追上来了!」
艾能回头一看,月下山路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如今被前后夹攻,攻城就绝无可能了。
「撤回马鞍涧!」艾能咬牙道,他说罢下令收拢部队,沿鹞子梁向北行进,自己亲率骑兵断后。
白杆军阵后,秦拱明骑在马上,看清老营兵动向,沉声道:「向下关城发令!」
「嗖——啪!」一发红色冲天花升空炸响。
卞骁看到信号,抽刀道:「哈哈!秦将军的援兵到了!将士们跟我冲啊!」
两千余下关城守军从城墙的缺口冲出,火枪射击不绝,卫戍部队用的大多是佛冶火绳枪,即便如此也比白杆兵用的劣质鸟铳威力大。
士兵出城后结阵射击,一排枪响,老营断后骑兵倒了一片。
在西边,白杆兵的弩手、铳手绕到山上,居高临下地对老营兵射击。
艾能只听耳畔全是嗖嗖声,周遭战马哀鸣,士兵惨叫不绝。
「我们被夹住了!」
「快向北逃!」
「啊——老子的腿,鸟畜生……」
即便艾能勇冠三军,在大西军中号称骑射无双,此刻也不由心生惧意。
射箭骑马都极耗体力,他从正午一直鏖战到现在,射了不下四十支箭,双臂早就沉犹如灌铅,拉弦的大拇指更是剧痛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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