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连同碎盾、沙袋顺著山坡往下滑落,很快就在山脚处堆出半尺高。
同时城头守军纷纷从垛口处开枪放箭,还有人朝山径投下滚木。
大西辅兵被枪杀、箭射、滚木砸倒的甚众,一排排的士兵齐刷刷地倒下,山径被鲜血铺满。
侥幸活下来的纷纷转身逃跑,山路陡峭,又有七八人被绊倒摔伤。
艾能连连放箭,射杀了几个城头兵丁,仍扭转不了败局,他手下将领上前道:「将主,南蛮子火药厉害,咱们仰攻太吃亏了。」
艾能面色阴沉:「父王只给半天时间,不是可惜士卒的时候,接著攻!咱们十五万大军,耗也能将这小城耗死!」
手下拱手领命,大吼道:「下一队!」
阵中一阵躁动,又五百辅兵列阵上前。
艾能道:「夏军火炮凶悍,尔等不必举盾,就散开了向上冲,先登城者,赏黄金百两,美女三人!」
「哦!」辅兵们一阵摇旗呐喊,接著阵中战鼓擂响,五百人直冲而上。
行至半山腰,只看城头火光一闪,接著轰隆隆炮声传来,实心炮弹在山脊上蹦跳,砸地面轻颤,有二十余人中炮,残肢断皮和炮弹一起从山腰上滚落下来。
下关城所在的孤峰险峻,有几处只容五人并排而过的小路,有天然的聚拢敌兵之效。
夏军火炮专往这些地方射击,每炮都战果惊人。
有一处小路同时聚集了近二十人,被一炮当头命中,铁弹砸入人体的闷响叠在一起,在山腰上分外清晰。
片刻,那一坨人便爆裂开来,猩红血肉飞溅,活像一锤砸碎了二十个南瓜。
大西兵血量惊人,将整条小路全部染红,周遭灌木、芒草上挂满了尸块碎肉,余者宁可攀爬绝壁,也不敢再从那条小路过。
张献忠的部队被明军追赶时,就常在群山老林之间流窜,其麾下军队人人极擅山地作战。
城头守军从垛口探出身子,将那些在绝壁上攀爬的大西兵一一射杀。
有人被射中手脚,从山崖上栽下,摔骨断筋折,惨叫连天。
攻城的大西兵死伤过重,士气大跌,很快便又退却。
山脚下,新一轮攻城的大西兵已备好,战鼓擂响,又有五百辅兵冲上山。
双方一直鏖战到了黄昏,卞骁足足打退大西军七次进攻。
山崖几乎被血肉尸体填满,山脚下尸首叠著尸首,垒出半人高的小墙,大西军要清理尸体,才能进攻。
山间小路上全是碎石块和被炮弹砸出的一道道浅坑,断枪、破盾散落一地,断裂的云梯随处可见,可能搭上城墙的少之又少。
江风吹来,还能闻到浓烈的血腥、焦糊、硫磺味。
山脚下,艾能气青筋凸起,手持马鞭正训斥手下将主。
片刻后有老营兵纵马前来,此人跑到艾能身边,威严喝道:「王上钧旨!」
艾能单膝下跪,抱拳道:「儿子领旨。」
「王上说,咱老子告诉你半日攻城,你睁开你的驴球眼看看现在是什么鸟时候了?
明早日出之前,你这驴球入的再拿不下城,咱老子非把你砍了!」
艾能身子一抖,叩首道:「儿子遵旨!」
老营兵没多废话,骑马折返。
旁人说要砍人大多不会真砍,张献忠则不同,他的威胁从没一次落空。
艾能起身后发了狠,对手下道:「若日出前仍不能将此城攻下,我先砍了你们!」
各将主全都低头,不敢应声。
艾能道:「乌老三呢?老子叫他去找翻山的路,他死山上了吗?」
话音方落,远处已有马蹄声传来,来者奔驰到近前,跳下马拱手道:「二将军!」
艾能急不可耐:「军情紧急,有话快说,这找到路了?」
乌老三道:「二将军,这道山脊叫鹞子梁,在北边十里,有一处溪涧小路叫马鞍涧,长满灌丛藤蔓,极为隐蔽,可以通过山脊,直抵下关城西!」
一将主道:「下关城北坡陡峭,西坡平缓,我们从西、北两面围攻,定能破城!」
艾能大喜道:「好!把老营兵马全部调来,随我翻越山脊,直攻西门!」
有人劝阻道:「二将军,下关城西门与夔州离太近,就怕南蛮子派援兵。」
艾能怒道:「天亮之前,再不破城,老子脑袋就要搬家,哪还管了那些,给我翻山!北门的攻势不许停,哪怕攻不上去,耗损些敌人的枪炮火药也行!」
说罢,他翻身上马,点齐人马随乌老三向北而去。
……
大西军一直在北坡袭扰到后半夜。
城墙上夏军士兵已疲惫至极,炮组长用暗哑的喉咙道:「把帆布塞实了!」
「轰轰轰……」又一轮炮火后,炮手拿洗膛杆擦拭炮膛,湿海绵一碰炮膛,水珠便迅速汽化,混合里面的硝烟、热浪汹涌外溢,把炮手呛直咳嗽。
「咳咳……炮膛过热!」有炮手报导。
「我,我们这门也过热了!」
「炮膛热成这样太危险了,必须停射!」
城墙的六门火炮很快哑火。
贵阳旅作为卫戍部队,全旅约六成士兵配发火器,其余士兵用的都是刀枪弓箭。
此时射箭的士兵早已脱力,其余士兵连滚木礌石也搬不动了,唯有用火枪的士兵体力稍好,还在不停反击,只是动作明显迟钝。
卞骁从悬眼看了眼城下,借著月光,能看见山腰上有不少跑山的黑影。
「啪啪啪……」
城头一串枪声响起,铅弹划出破空声,在山石上擦出火星。
十余个黑影中枪,从山腰上滚落,其余黑影胆气耗尽,掉头便跑。
这已是他们打退的第十一轮进攻。
一参谋道:「将军,这样下去,咱们耗也要被耗死了!」
卞骁顺著城垛坐下,拿出一根芝麻糖棒几口便全部吃下,然后拔开水壶咕咚咕咚喝水顺下,擦擦嘴道:「秦总镇给咱们的令是阻敌,只要挡住三天,便可撤入夔州城了。」
参谋道:「张献忠这样不计死伤、昼夜不停地猛攻,咱们怕是很难撑住三天……」
卞骁又喝两口水,打趣道:「过了夔州就全是畅通无阻的河谷,川东大门敞开,张献忠自然拚命。」
说话的功夫又一阵鼓声从北边传来。
卞骁透过悬眼往下望,只见又一队辅兵在山脚集结,只是不见那队骑射的人马。
就在这时,有士兵跑到近前:「将军,西门出现贼兵!」
下关城西面地势较缓,城门就修在山脚下,相较北坡防御更弱。
只是卞骁听了却无忧色,反而喜道:「来了多少?」
「看不清楚,约有一千到三千!」
卞骁道:「北坡留两百人,其余人到西城墙防守!」
与此同时,夔州城中秦良玉正和手下将领商议军情,传令兵进来道:「总镇,贼兵中计了!」
秦良玉面色淡然。
下首的两名小将已坐不住了,一个起身道:「来了多少人?」
另一个道:「总镇,让我领兵去吧!」
这二人都是十几岁年纪,满脸稚气,可眼神锐利,身材精壮,眉眼间有些秦良玉的影子。
这二人便是马万年、马万春兄弟,是马祥麟的儿子,秦良玉的孙子。
秦良玉归顺大夏时,这二人还是幼童,独自镇守石柱。
此番秦良玉紧急调白杆兵北上协防夔门,这兄弟二人便一同跟来。
两兄弟早对祖辈战功心驰神往,急不可待请战。
传令兵道:「天色太黑看不清楚,从火把来看,应有三千上下,约有一千马军。」
马万年道:「总镇,我去杀光他们!」
秦良玉道:「马鞍涧离下关城有十里,一来一回便是二十里,贼兵连夜行军、攻城,必是精锐,你年纪太小不宜出战!秦拱明!」
堂上一人拱手道:「总镇!」
此人大约三十余岁,虎背熊腰,气势凶悍,是秦良玉兄长的儿子。
秦良玉的兄长死在浑河血战与奢安之乱中,留下了四个儿子,均由秦良玉抚养,都在石柱各自领军,此番除三侄子秦佐明另有安排外,其余侄子都被秦良玉带到夔州。
秦良玉道:「你带三千白杆兵出城,与下关城守军前后夹击敌军,务求全歼!」
「是!」秦拱明抱拳应下。
秦良玉接著点将道:「秦祚明,你带五百白杆兵堵住马鞍涧山口!」
「遵命!」
「秦翼明,你领一千兵马居于城中戒备,听候调遣。」
秦良玉一挥手:「去吧。」
三个侄子均领命出营,很快城中便响起兵马汇聚之声。
在下关城西城门前,艾能勒马凝望,只见城头上人影晃动,显然极是慌乱。
在他身后,已有一千老营兵列阵,分作两队缓缓向前。
队中有人举盾,有人背火药包,有人拿铁锹镐头,还有人持弓弩不时朝城上放箭。
这些老营兵绝大部分是固原、绥德边军,本就是九边精锐,战力极强。
张献忠还专挑死囚悍匪、矿工猎户往里补充,经数年百战淘洗,活下来的全是悍勇绝伦之士,战力强悍至极。
张献忠被明军多次击败,又能多次东山再起,就是靠著老营悍卒。
张献忠有二十万兵马,而老营精锐只有一万五千人。
此次入川,张献忠将老营士兵一分为五,四名义子各领三千,他自己再领三千。
眼下艾能为攻下关城,已倾尽全部兵力,三千老营精锐尽皆调出,不留一丝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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