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大喜过望:「督师,这是真的?」
孙承宗道:「此乃夏王亲笔所书,怎会有假?」
祖大寿神色犹豫,显然大为意动,正打定主意,便要纳头拜倒时。
只听祖大乐悠悠道:「大夏立国四载,只封过前太子一个宋国公,其次便是我兄长的宁武伯,大乐替兄长拜谢夏王。」
祖大寿经他这么一提醒,立刻联想到前太子封国公之后是何命运,想来他这宁武伯也好不到哪去。
再者大夏对兵权收束极重,对财政大权看更重。
江南士绅只是隐性抗税,就被连砍了四十余家,能容祖家割据辽东?
只是话说回来,大夏给的条件太好,祖大寿现在不信,若真仿东江镇旧例,他又会不满。
大夏此前的底线与祖大寿的要求差距太大,不论大夏给出什么条件,他都不可能心无疑虑。
祖大寿看向孙承宗,一字一句道:「督师,末将斗胆请教,夏王这信究竟有几分作数?」
孙承宗道:「老夫知你所忧为何,无非鸟尽弓藏而已。尔等都是我孙承宗旧部,老夫绝不会诓骗尔等。
以老夫之见,三年之内,闯贼未灭,中原不定,为守关外鞑虏,大夏绝不会动辽东!
三年内的兵权、安稳、富贵,还有你宁武伯之爵位,字字句句,全都作数。
三年之后,大夏若出关东进,剿灭建奴,大军必将在辽西过路,届时的事,只有天知道。」
鹿善继听了这话,险些当场啊出来,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孙承宗,暗道督师莫不是喝多了,怎么真帮祖大寿筹谋起来了。
祖大寿原以为孙承宗会以名节、清誉来替夏王作保,没想到是真掏心掏肺地替他思量。
加上孙承宗直接将林浅的信给他看,相当于把底线毫无保留地亮出。
这种坦荡令祖大寿只觉心头暖流涌动,心道:「哎!辽东将门多少人的生死,皆系我一人之身,督师知我苦楚啊……
虽说夏王承诺只可保三年,可鞑子的狗屁圣旨又能保多久呢?
鞑子终是异族,若三年后平定天下,翻脸只怕比大夏还快!」
孙承宗接著道:「至于三年之后,便要看你的功劳造化。夏王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若真为大夏立下大功,夏王绝不会轻易动你。
况老夫听闻,夏王为救西北饥馑百姓,已有扫荡暹罗、东吁之意。
身逢如此雄主,辽东、蒙古、西域不皆是战功?
以祖将军之能,封爵又何须靠割据一方呢?踏平贼巢,饮马北海,封狼居胥,青史留名,这样的一生岂不精彩豪迈多?」
祖大寿已听愣了。
便是一心投清的祖大乐也惊掉了下巴。
满桂、刘兴祚更是热血沸腾,仿佛看到狼居胥山就在眼前。
而坐在末席的吴三桂则是直接起身,一拱手,豪气干云:「末将愿为夏王前驱!」
他年轻气盛又勇冠三军,小半生顺风顺水,听著父辈沙场驰骋的故事长大,满心渴望建功杀贼。
封狼居胥,青史留名,正说到他心坎上,冲动之下口不择言,便是连场合都不顾了。
身旁吴襄吓了个半死,拽他衣袖,踩他靴面,好不容易拉吴三桂坐下来,低声骂道:「小畜生,你要找死啊!」
祖大寿结结巴巴地道:「督师,我……」
孙承宗打断他:「海贸之利远胜陆上百倍,大夏周厅正为国事鞠躬尽瘁,由夫人执掌内府,仅靠不过五艘海船,仍获十余万两之利,帐簿就摆在京师承天门前,人人皆可翻阅。
以祖将军之能,若需银钱,恐怕取之颇易。
退一步讲,若三年之后将军立下汗马之功,尽弃割据之意,仍遭人阴损手段对付,那老夫便是豁出这条命来,也绝不答应!
不仅祖将军如此,关宁军诸将,人人皆是如此!」
片刻之后,众将哗啦啦跪了一片,有五大三粗的汉子嚎道:「督师!」
吴三桂挣脱父亲起身,也在人群中跪倒,吴襄连连叹气。
祖大寿回望一眼,堂上诸将除却祖、吴两家的,几乎全跪下了,尤其吴三桂那小子磕头磕最卖力。
祖大寿心道:「祖家于辽东经营四载,为人一席话破局,督师之能我当真拍马不及……
方今形势,我若再投鞑子,关宁军势必两分,自先内战。
我祖家也是汉人,所求无非爵位富贵,何苦为投鞑子与自己人血战?
三年便三年,三年之期够林浅考校我之忠心,我也能考校林浅之度量!
若他有意罢我兵权、夺我根基,再另做打算不迟。」
想到此处,祖大寿豁然起身,在场其余诸将目光全部看向他。
只见他快步走向堂中,面朝孙承宗拜了下去:「关宁军往后,便拜托督师照料了!」
祖家、吴家将领见状全部起身跪拜,堂上一时全是关宁军诸将后背。
孙承宗三言两语便打消诸将疑虑,把半只脚迈入鞑子大门的关宁军生生拉了回来。
鹿善继看瞠目结舌,偷偷朝孙承宗竖大拇指。
众人跪拜片刻后,孙承宗招呼众人起身,继续酒宴。
如今大事已了,接下来的酒便喝十分痛快,众将不再心存嫌隙,大口猛灌,一会吹嘘当年长生岛之战的勇猛,一会请教广渠门之战,夏军是怎么对付建奴铁骑。
孙承宗将自己所知的京师情形讲出。
众将不再顾忌规矩,都拿著酒碗,凑到他身边仔细聆听。
当说到夏军以步破骑,打阿济格落荒而逃时,众将难以置信,都觉匪夷所思。
吴三桂眼冒金光,连连追问细节,只恨不自己上去打。
满桂大笑:「这便是我认识的林将军!专门痛杀鞑子!」
刘兴祚道:「咱们该叫王上啦!」
祖二疯子沉默不语,心中暗忖:「此等阵法,恐怕让关宁铁骑也很难破阵,或许要骑、步、炮同上方可,可若论炮兵,天下没谁是夏军敌手,当真难缠。」
当说到大夏善待前明皇族,公审周奎和张彝宪等六贼时。
关宁军将士们又全都同仇敌忾,也有不少人释然地长舒口气。
大家都喜欢一个温和的新朝,便是祖大寿神态都松弛不少。
只是大多时候,祖大寿始终独饮闷酒,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后半夜,孙承宗的故事讲完,满桂又拉起马头琴,琴声悠扬婉转,轻快恣意。
有人合著马头琴载歌载舞,还有人已醉的倒在桌子底下。
祖大寿一碗接一碗痛饮,也已醺醺。
次日,孙承宗折返复命,众将领至港口相送。
待孙承宗上船驶远后,众将才各回驻地。
返回锦州的路上,祖大乐打马上前低声道:「大哥,咱们怎么回复皇太极?」
祖大寿思量片刻:「把温体仁受审的事讲给皇太极听。」
祖大乐不解其意,脑海中回荡起温体仁最后的那句谶言,顿时恍然大悟,笑道:「我懂了,且行且看。」
祖大寿一笑,打马远去。
……
孙承宗折返京师,周秀才命人给关宁军送了暗红盾戟大旗,算是让关宁军名义上归顺新朝。
孙承宗、毕自严等人后续又联名给周遭府县的官僚、乡绅写信劝降,劝降信一连写了上千封。
周边府县原本畏大夏如蛇蝎,宁可外逃或是结寨自保,也绝不归顺,在周秀才的种种手段之下,全部改了想法,纷纷遣使来降。
河间、真定、保定、永平四府全部归顺,算上京师所在的顺天,大夏军只攻下京师一城,便兵不血刃地占领北直隶五府。
至此,整个北直隶,只剩下最南边的顺德、大名、广平三府以及西北的延庆、保安两州尚未归附。
南边三府处在晋冀鲁豫的交界处,已被灾荒、流民破坏不成样子。
西北两州隶属宣大总兵治下,其兵马早已投奔李自成,剩余州县也为流民占据。
是以,大夏占据的北直隶五府以外,实际上形成了一圈军事缓冲区。
……
中玄四年五月初三,海军新一批兵员补给抵达大沽口,经海河运输,抵达京畿。
算上此前四月初七的一次补给。
大夏共往京师运了四个旅的守备军,共计两万四千多人。
算上雷三响的野战军部队,再加上招降的明军部队,北直隶共有夏军近七万人。
要是再把关宁军算上,则共有十五万。
另外,两次补给还运送了粮食三十万石,军械、火药无数,还有大量的基层文官。
周秀才将部分文官、粮食以及抄京师首恶来的银子打包发往关外,逐步削弱祖大寿对关宁军的控制。
同时,周秀才还将这两个月来取的成果,连同关宁军情况,北直隶五府丁口帐册副本,全部打包装船,发给南京。
隼船还在海上航行,位于盛京的皇太极已知了关宁军归顺大夏的坏消息。
殿内只剩一只耳的阿济格正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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