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才留宪兵在现场清理骸骨,让曹化淳领著众人继续巡视。
一路上又路过多处宫殿,房梁上大多有上吊的妃子。
城破时,宫里乱成一片,宫人争相逃命,没人在意这些上吊的前主子。
有些宫人会把妃嫔的尸骨从房梁上放下,搬到床上去,用被子盖住脸,这就算是安葬了。
大部分妃嫔根本没人管,一推开门,便能看见人悬在空中,轻轻晃悠。
尸体的脖子被拉得老长,面色灰败,眼球充血暴凸,有的还吐著舌头。
众人一路走,周秀才一路命人安葬,很快宪兵便不够用了,迫不得已又从城外调了两百宪兵进来。行至坤宁宫,周秀才推开宫门,房梁上没见挂人,可房中仍有股弥散尸气。
至西暖阁,果见床上躺著一物,用薄被盖住脸,明显是个人形,粗布被子上落满苍蝇。
周奎此时已是面色苍白,老泪纵横。
周秀才挥挥手,宪兵上前掀开被子,露出周皇后尸身,一股尸臭直冲而出,生生将周遭宪兵逼退数步。尸体脖子处有紫黑勒痕,明显是自缢而死。
「凤儿,是爹害了你啊!」周奎再也支撑不住,跪下痛哭。
宪兵将周皇后裹著被子抬起,与其余嫔妃搬到一处,一同等待下葬。
周秀才叮嘱道:「她是皇后,按礼制应当合葬,搬去和崇祯尸身停在一处。」
「是。」宪兵应了一声,抬著周皇后尸体出宫。
雷三响愤愤道:「为什么合葬?叫俺说,该把狗皇帝、狗皇后全都挫骨扬灰!」
周秀才道:「这就叫收拾人心。眼下京师被咱们占了,可一万兵马守不住北直隶的广大州县。对前朝故旧,哪怕不笼络,至少不能把人全得罪死了。」
雷三响不耐烦地挥手:「俺听不懂。」
周秀才道:「这么说吧,崇祯虽然倒行逆施,做了不少天怒人怨之事。
可明廷规矩森严,后宫不得干政,许多坏事和她这个皇后无关。
现在人都死了,再另行折辱,岂不显得王上气量太狭隘了吗?」
雷三响语气一软:「行吧,这倒算个理由。」
众人出坤宁宫向西,一路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周奎已哭得脱力,由两个宪兵架著跟在后面。
雷三响朝身后指了指:「这个婢养的不是皇后的爹吗?我听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秀才朝身后扫了一眼,冷冷道:「帐要慢慢算,不急。」
周奎听了这话顿时止啼,神情惊惧,双腿更不听使唤,浑身软烂如泥。
又走一段,周奎想起一事,猛地挣扎起身,三两步抢到前面,跪在周秀才脚下。
「启禀大人,老臣知道前朝太子下落,老臣愿将前朝太子献出,换一条活路!!望大人成全!」说罢便不停叩头。
「大人」在大明多用于称呼父母尊长,对官员使用则是极致谄媚。
周奎上来就喊大人,可见为祈活已没脸没皮,身为前朝国丈,女儿尸骨未寒,转头出卖太子,相当于把外孙拱手送人,简直无耻之尤。
即便是同为降臣的毕自严、曹化淳也投去厌恶目光。
片刻,雷三响理顺了几人的亲眷关系,阴阳怪气道:「狗皇帝有你这么个老丈人,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分!」
周奎臊得老脸一红,只能尴尬陪笑。
周秀才冷冷道:「朱明太子现在何处?」
「大人明鉴,就在老臣府上,老臣特意命人将他看管起来,只为择机献予大人!老臣这就派人将前太子扭送过来。」
周秀才又道:「崇祯有皇子三人,另外两个的下落你可清楚?」
周奎连忙道:「另两个分别是朱慈炯、朱慈炤,据太子说,这二人与太子一道出宫,由巩永固协助出逃,只是城破之时,巩永固全家自焚,两位皇子下落不明……
不过老臣愿查,老臣愿帮新朝查探!势必将另两个前朝皇子揪出来!」
「你?」周秀才不屑冷哼,他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宪兵营长道,「你派一个班的人手,跟这老贼去他府邸一趟,把前太子接来,切记不得苛待!」
宪兵营长点了一班士兵随周奎出宫。
其余人等继续往慈宁宫,等走到才发现慈宁宫宫门紧闭,其内似有人声。
众人一路行来,所见都是腐尸,骤闻人声,都觉新奇。
周秀才对曹化淳道:「你是前朝太监,熟悉后宫,你去喊话。」
曹化淳拱手应是,小跑到宫墙边,朝里面喊道:「宫中的可是张皇后宫人?」
墙内无声。
曹化淳看了眼周秀才,又喊道:「奴婢是曹化淳,跟奴婢同来的,是大夏政务厅周厅正,还有大夏新军雷总镇。
夏军军纪严明,于宫禁秋毫无犯,还请娘娘打开宫门。」
过去许久,只听慈宁宫大门被嘎吱一声打开,雷三响探头去看,但见宫内广场上有几十个太监、宫女,全都手持木棍等武器,谨慎地缩在墙角。
宪兵入内,准备给慈宁宫贴封条,被一宫女拦住道:「懿安娘娘懿旨,但有一人靠近慈宁宫殿门,娘娘即刻自尽!」
雷三响嘟囔道:「吓唬谁呢,这臭娘们!」
只是嘴上这么说,他还真的发怵。
前朝皇族尤其是女眷,就是外臣入宫禁时最大的忌讳,一旦沾上,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说成有僭越野心,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不怕狗屁懿安娘娘死与不死,就怕这臭女人一死,直接赖上他,说是受他唐突冒犯而自尽,那真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周秀才也觉棘手,好在他此行早有准备,特意找了六个身世清白的民间女子。
周秀才下令道:「曹化淳,你领著这六个侍女进去侍候,但有一丝差池,拿你试问!」
曹化淳连连点头哈腰,领著侍女小心地到门前二十步,请张皇后侍女代为通禀,然后他才领著侍女们入内。
周、雷二人就站在殿外百步等待。
雷三响不解道:「二哥,你对这帮姓朱的这么客气做什么?」
周秀才道:「宫里这个是张皇后,是天启皇帝的皇后,崇祯的嫂子,可不是姓朱的。
相较周皇后,这张皇后的母族虽也有贪腐,却只是小富。
天启末年时,还是她传旨定计,让崇祯即位,扳倒了魏忠贤,不论怎么说,也是有功于百姓。」雷三响嘟囔道:「魏阉狗和狗崇祯,哪个更坏点,倒也难说。」
周秀才无奈笑道:「当时局面危急,天启没儿子,崇祯不继位,国家就要大乱。
张皇后一介深宫妇人,又不认识其他藩王,总不能自己当皇帝。
让崇祯即位,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雷三响无话可说,憋了半天道:「这么说,她算好人?」
「在这大染缸一般的京师,张皇后几乎算得上道德圣人了……你没看她收留了这么多太监宫女吗?」二人朝著宫墙四周扫视一圈,只见那些都是些十几岁的宫人,像一窝受惊小狗一般缩在墙角,谨慎地盯著大夏宪兵。
「城破之时,那些有本事、有门路的太监宫女都跑了,这些小的跑不出去,就只能在宫里等死,若没张皇后收留,此刻恐怕已成腐尸了。」
雷三响道:「算是这老娘们做了件善事。」
见二人目光射来,宫人们又缩得更紧了些,其中一个小宫女,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拿出张纸,想递又不敢递。
周秀才看见了:「何物?呈过来。」
宪兵上前接过纸,呈给周秀才:「厅正,是咱们的传单。」
周秀才接过,见那传单叠得整齐,显然是精心保存了的。
此次进攻京师几乎没有围城,时间仓促,而且攻城之前还下了雨,导致传单攻势效果很差。老百姓被进城的夏军吓了个半死,维持治安费了雷三响好大力气。
此刻这小宫女拿出传单,显然是投诚归顺之意,周秀才就算是装,也得把样子做足,便转头对她和颜悦色地道:「放心,夏军是仁义之师,尔等性命无虞,有没有亲眷能去投奔?」
那一群宫人都点点头。
明廷宫人的来源非常严格,基本都选自京师周边城镇,比如保定、河间、真定等地。
宫人虽在城内没有亲眷,却也不算无处可去。
周秀才对宪兵营长道:「把这些宫人带出宫,好吃好喝地招待,有伤的医治好,然后快马送至各自家中「是!」宪兵队长答应一声,派一队兵招呼宫人起身出宫。
雷三响不满道:「这也是收拾人心?」
周秀才笑道:「对喽!这些人安然回家,家里人、乡里乡亲的见了,会问「孩子,你怎么回来的啊?』他们就会说「是大夏军给我送回来的,夏军没欺负我,还给我饭吃。
周边的乡绅、地主,也会从宫人口中,得知咱们政策温和,没有大肆拷掠,还礼遇前朝皇族。这样周边州县都知道咱们是仁义之师,不就望风而降了吗?
从宫人嘴里说出这话,比咱们发一万份报纸都有用。」
雷三响道:「好吧,只是俺觉得这也不杀,那也优待,不太痛快。」
周秀才道:「咱们兵力不足,想在京畿站稳脚跟,就得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不仅对前朝皇族要温和,对前朝官员要安抚,对前朝旧将比如祖大寿更要笼络。起码近几年要如此。这些事做起来憋屈不痛快,可一心求痛快,那是坐不稳天下的,王上知道三弟不是干这事的料,所以才会派我过来。」
「难道那些贪官污吏,就这么放了?」
「谁说放了?」周秀才慢悠悠道,「惩其首恶是叶阁老定的章程,我明日便挑几个开刀,宽严相济才是王道。再者,三弟岂不闻秋后算帐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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