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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最后的日月大纛(2 / 2)

他抹掉脸上鲜血,对同队人大喊:「来人帮————」

一声轰鸣巨响将他后面的话盖住,只见全厢车骤然四分五裂,无数铁珠刺透全厢车而出。

胡三、王子、刘二棒三人站在全厢车正后,被一轮葡萄弹打得浑身鲜血四溅。

王承祖反应过来,三人已全都倒下,连同全厢车也散了架。

陈狗子被这浓浓血雾直接吓傻,将手上长枪一扔,连滚带爬地向后跑。

王承祖见了,扯著嘶哑的嗓子大喊:「不要跑!快回来!」

然而没用,陈狗子一路丢盔弃甲,口中只能发出惊恐的嚎叫,跑了几十步后,被督战队一刀正中面门。

「啊——」陈狗子一声嚎叫,又有数刀砍落,当场被剁成肉泥。

「狗子!」王承祖大声惨呼,随即低头一看,被打断胳膊的李六也已血尽而亡。

至此他们这队算上王承祖在内,只剩了四人,其余三人均被吓破了胆,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田满仓哭著道:「小旗,小旗,咱们跑吧,我不敢了,我受不住了————」

「呵呵,逃?往哪逃?往督战队刀下窜吗?」赵老棍道,这人是世袭军户,京营里的老牌兵油子,勇武没有,保命的功夫很足,此刻他已在沾著李六的血往脸上抹了。

田满仓哭著探头,往两侧看,只见南路代州军已经接敌,夏军左翼转向接敌,枪炮齐发,扬起的血雾隔著二三里都看得清楚。

只是略一接触,代州军的伏兵便全线溃败,连带著整个代州军都阵脚散乱,隐隐有崩溃之势。

在北路,神枢营的八百精骑姗姗来迟,夏军也以侧翼转向迎敌,枪炮声大作,一时不知战况。

田满仓看准时机,就往南路跑,刚跑出十余步,便见他头上鲜血绽放,他顺势倒在地上,再也不动。

总旗声音在身后传来:「起身!冲上去,接敌!」

赵老棍把血肉涂抹好,将李六尸身拖来,当被子一样,盖在自己身上,又将其他几名战死的队友拖在身体四周,给自己造了个小尸堆,他轻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兄弟们。」

随即躺下装死。

督战队的脚步越来越近,王承祖和小队中的最后一人陈老蔫被像牲口一样,驱使著向前。

临出掩体前,王承祖向身后看了一眼,只见督战队手持长刀,路过完好的尸体便捅上一刀,赵老棍有战友做肉盾,侥幸逃过一劫。

王承祖走出掩体,他此时距夏军尚有百步,前方战场上,横七竖八,已被尸体铺满,连个下脚之处都没有。

北直隶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雨,原本地面全是细尘,走几步路,尘土多得能把人呛得直咳嗽。

可此时,王承祖脚下全是黑红的稀泥,一脚踩下去,血水顺著脚缝往脚背上冒,就像踩在一摊腐烂流汤的肉上。

四周阴暗至极,处处都是硝烟,硫磺与血腥味相互交融,熏得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顶著枪林弹雨,王承祖前进到五十步内,已看清了夏军军阵,只见其仍保持著密集队形,前排士兵刺刀在硝烟中寒光烁烁。

天色阴沉,看不清夏军面容,王承祖只能看到一群站得笔直的鸦青色身影。

这场面太过震撼,王承祖当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军队。

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挺直身子,一动不动,活像被铁水铸在地上,这副鬼样子还叫人吗?这分明是地府的阴兵!

王承祖心跳如擂鼓,双腿战战,只想逃跑。

下一刻,一串橘红色火光从夏军列兵线上冒出,一排如墙的硝烟升腾。

王承祖只听一阵冰雹坠地般的枪响,接著四面八方都响起铅子破空的尖啸声。

只见陈老蔫身形一顿,接著后背炸开一个血洞,血肉飞溅,陈老蔫直挺挺地倒下。

王承祖还未及反应,一发铅弹便直奔他而来,胸口藏的鸡蛋被打得粉碎,混入他的血肉,一起向后方飘洒。

在周字大纛前。

明军传令兵往来不绝。

「启禀总镇,我军南路伏击兵马损失惨重,已然溃退,游击董永武以下六将战死!」

「报!总镇神枢营骑兵遭数轮火铳齐射,已然溃退!」

「总镇,京营车阵已全数损毁,前军溃退。」

「总镇,咱们————咱们前军的兄弟撑不住了————」

周遇吉默然不语,看向战场,只见阴沉苍穹之下,夏军如一块嶙峋礁石,两路明军多轮攻势,如狂风巨浪,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而礁石岿然不动。

就在他斜前方,一排京营士兵发动决死冲锋,接著夏军阵地上橘红色的火光闪成一串。

铅弹、霰弹混在一处,几乎浓得有如黑雾,朝京营士兵劈头砸下。

接著冲锋的士兵便化作血肉朝后飞洒而出,幸存士兵全部吓破了胆,掉头便跑。

督战队砍杀不及,竟活生生被溃兵冲散,刘元斌大纛晃动,由御马监士兵亲自上前督战,砍杀逃兵,才将这一轮溃退止住。

只是京营全军都阵型松散,军心浮动,死伤过重,已是强弩之末。

交战至此,还不到两个时辰,夏军前线几乎未动一步,明显未尽全力,而京营、代州军已趋近崩溃。

周遇吉心知大势已去,仰天长叹。

其部将上前,低声劝道:「总镇,打到这份上,也算对得起皇帝了,我们撤了吧,南边尚有活路。」

周遇吉回身,朝广渠门城楼上看了一眼,阴风硝烟之中,似看到了窗前一道明黄。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刀,咬著牙道:「皇上对我恩重如山,今日纵使兵败,本镇有死而已,绝不苟活!传我将令,全军前压!」

「鸣——」大杆号吹响,声音苍凉悲壮,在大地上不断回响。

数千代州残军缓缓向前推进。

大夏中军中,一众参谋举著望远镜望向该处。

有人道:「南路明军准备拼命了。」

众人神态轻松,语调平和,全然不似在经历一场大战。

雷三响放下望远镜,喃喃道:「倒是个不怕死的,可惜了。命令,炮团把炮口对准南路明军,把他们全轰成肉末!」

「是!」传令兵飞马传讯。

火炮阵地上,一百四十四门火炮一齐转向。

列兵线上,第七旅的旅属步炮营也将炮口瞄准明军突出部,其火炮布置在列兵线中,就夹在两个步兵营之间。

步炮营长自测射界良好,敌军在两百步左右,便趁著一轮开火间隙道:「装填葡萄弹!」

「装填葡萄弹!」各连长听到命令,高声复诵。

命令接著由排长、炮组长复诵,炮手们用洗膛杆擦拭炮膛,随后把帆布包好的定装葡萄弹塞入炮膛,用通条压实。

负责点火的炮手用引针在火门上一捅,刺穿帆布,露出内部的颗粒黑火药,然后将一截引线插入炮门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又准又快。

与此同时,炮兵阵地两侧的测距兵举起一杆黄色的三角小旗,口中一齐高喊:「一百五十步!」

「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炮响骤然从身后响起,那是炮兵团一百四十四门火炮的越顶射击。

周遭地面被火炮的后坐力震得烟尘四起,列兵们的膝盖以下,全都被烟尘笼罩。

炮弹的尖啸声稍远之后,步炮营也传来开炮命令,接著三十余门火炮一齐怒吼,震得周遭列兵耳膜生疼。

地面被后坐力震得重重一颤,烟尘更大,几乎将列兵线完全遮盖。

众将士无不眯起眼睛,盯著这一轮炮的效果。

只见一百四十四发实心弹先落地,一地尸首和烂泥极大减少了跳弹,不过仍有三十余发炮弹弹起,凿入代州军军阵,霎时间便割出几十道血线。

紧接著,其军阵正面又爆发十几片扇形血肉碎雾。

实心弹和葡萄弹先后到达,像在代州军中炸开一片血肉组成的烟花。

待硝烟消散,代州军的阵型已完全崩解,几千残兵几乎同时转身逃窜,惊恐四散。

那杆周字大也倒落在地,可片刻后,大又被捡起,继续冲锋。

夏军中军,参谋们本已将目光移至京营,发现异样,又将望远镜移回。

「总镇你看。」

雷三响举起望远镜,只见在数千转身逃跑的身影中,唯有一骑手持大纛勇猛奔来。

天地灰暗,大纛红如残阳,日月绣样随著旗面不断翻腾。

雷三响赞道:「好汉子!」

那一人一马向前狂奔了几十步,接著第七旅炮兵营又是一阵炮响,人马俱成肉泥,连带跑得慢的代州军又被轰死几十人。

大旗杆被打断,在空中飘落,归于泥土。

从代州军吹大杆号到全军溃散、主将身死,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

刘元斌见此一幕,吓得面无血色,呼吸困难,手脚冰凉,只觉尿都要顺著他平滑的切口渗出来了。

代州军一溃退,夏军的火力全部转向,对准京营。

刘元斌还未从代州军覆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葡萄弹和实心弹已飞到阵前。

京营又一轮冲锋被打退,溃兵冲击本阵,令本就摇摇欲坠的军阵更趋崩溃。

就连刘元斌身边的御马监部队,也一阵动摇,士兵们面色惊恐,左顾右盼,明显在找退路。

充当前锋的神机营火器全毁,死伤惨重,十余门红夷大炮散落在战场各处,周围全是尸体。

五军营也覆灭大半,神枢营的八百骑兵早就四散而逃。

三大营精锐已然死伤殆尽,京营再也组织不起来进攻,也就是御马监的精锐禁军还在,靠他们压住阵脚,大军才没溃散。

此外,刘元斌手下还有些许厂卫番役、太监内丁、勋贵家丁等,这些人俱是精锐,论单打独斗或是小规模交战,勇不可挡,可面对夏军的铅弹风暴,屁用没有,已有大量的勋贵家丁四散逃亡。

这些人一逃,令本就松动的军阵更加脆弱不堪。

刘元斌抓来传令兵道:「去!去向皇爷请示,问我军能不能入城休整!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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