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也是从自身利益出发的短视政策。
大夏发展到现在,掌控半壁江山,朝堂上也早就派系林立,各有各的打算了。
想形成合力,就得把策略讲清楚,搞一言堂,贸然出兵,难保后方不给使绊子。
听了徐奉节的推演,那些闽粤文官默然无语,接著拱手道:「受教了。」
商周祚抚须沉思许久,问道:「若李自成占据关内,祖大寿投顺,据守宁锦,而建奴不时入关侵扰,当如何?」
商周祚是浙江人,林浅起兵后,立刻投靠,保留了原本官职,一直做福建巡抚,后又将家人全部迁来福建,正是闽粤派系的中坚力量。
徐奉节道:「建奴此次入关,只派了阿济格的两万人,就是东江营侧面牵制之效————
「」
听了这话,毛文龙腰杆瞬间挺直不少。
「若按藩台所言,想让建奴削弱李自成,就得让建奴放开手脚,我们得裁撤东江营,放弃椒岛、身弥岛诸地————」
「那可不行!」毛文龙早听得不耐,终于嗷一嗓子,把话头打断,「狗鞑子就是一群野狼,一旦让他们放开手脚,劫掠村寨,那还得了?再想把这群畜生圈起来可就难了!绝对不行!」
叶向高突然开口:「毛总镇此言有理,放任建奴入关,也会屠戮我华夏子民。
青史之上,定会记下大夏主动放弃东江营、勾结外族、涂炭生灵的耻辱一笔,我等绝不能做这千古罪人。」
商周祚立时出了一身冷汗,连拱手道:「多谢阁老提点,下官一不留神,险些铸成大错。」
叶向高微笑:「商议而已,无妨。」
叶向高身为大夏首辅,一直老神在在,不发一言,骤然开口替毛文龙讲话,看似是无心为之,实则暗藏机心。
毛文龙的登陆辽东之策被否,再听到要裁撤东江营的议论,难免心生不满。
叶向高赞成他的意见,是对他略施安抚。
其次商周祚是明朝老臣,封疆大吏,位高权重,被同是大明旧臣的毛文龙顶撞,定然心中不悦。
故叶向高出面讲话,也是给商周祚一个台阶下,让双方面上好看,不要发展成文武隔阂。
再者,按兵不动以待时机,只适合小势力使用,比如张献忠就是如此。
大夏整体国力明明强于闯军和建奴,还搞这套,实在过于消极,过于愚蠢,简直就是拱手葬送优势。
叶向高开口给争论定调,也是为推进议题,不能把宝贵的出兵时间,都浪费在打与不打无谓争论上。
这就是两朝首辅调和鼎鼐的本事,轻飘飘一句话,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又无形之中,消弭风波,令廷议稳步向前。
林浅明白叶向高的心意,向他投去赞许目光,另有执掌政务厅多年的周秀才也自露崇敬。
其余文武官吏,大多专注沙盘,没细想阁老这话的用意。
趁此时间,参谋们正将沙盘恢复原状。
大夏退回江南,李自成退回西安,北直隶死了一地的百姓纷纷复活,被捡到沙盘外,几座被夷为平地的州县重新拔地而起。
徐奉节道:「,先李自成一步,拿下京师————」
他话音一落,参谋们便将江南的雷三响部队装船,走东海、黄海、渤海,于天津登陆,列阵。
与此同时,海军参谋也将船模摆在海上,以示护航之意。
海军参谋长卢若腾道:「以当前海军舰船,加上民间征发的船舶,我们单航次最大运力,约为一万四千人左右。差不多是两个步兵旅,外加一个火炮团。」
大夏奇袭南京时,海军的最大运力,大概也就是一万人。
此次在京畿登陆,距离更远,路上要的辎重补给更多,能运一万四千人,已是海军拼了老命,民间船舶被租调大半,才凑得出来。
当然,这也和大夏野战军夸张的弹药消耗和后勤需求有关,船上空间、载重,很多都被军械、粮草、火炮、火药占据了,若是运李自成的难民兵,那海军运力还能再翻个番。
徐奉节道:「目前关内明军野战兵力尽失,如果大明不调关宁军南下,则无论我军还是李自成,大明都没力量阻挡。
据陆军参谋部推算,雷总镇部最早三月,最晚五月,就能拿下京师。
之后便可据城坚守,京师城防坚固,我们又有大量火炮,辅以海军不断调兵,李自成很难攻陷,便可形成对峙态势。」
「怎么还是对峙?」有闽粤文官不满道,「若此战迁延日久,岂不是徒耗钱粮?」
徐奉节道:「我军跨海作战,兵力不济,北直隶形势错综复杂,能维持均势,便属不易,若要外拓,得靠海军兄弟再运援兵。」
卢若腾叫手下拿来一本册子,他翻开后谨慎地说:「海军每月可向北直隶输送一万兵员及相应给养,舰船最大运力,可维持五万人的部队。
当然,这是走海运。
如果漕运打通,走京杭运河,那么部队能维持的数量还将提升。」
众闽粤文官还是不满,即便是大夏的国力,也经不住这么耗。
之前江南免税三年,新攻陷的川南、荆楚等地也有免税政策,西南财政只能勉强自给自足。
现在的赋税全靠闽粤赣三省撑著,而江西历经铲平军奴变的破坏,也尚在恢复。
大夏凭借海贸之利,拼了命吸各大殖民地的血,才把南方这摊子撑得欣欣向荣。
再往北方持续输血,实在令文官们无法接受。
而且自中玄元年以来,平户、马尼拉这两大银源,每年都在缩水。
马尼拉是因为美洲银矿减产,加上哈布斯堡王室与大夏交恶。
平户也是因为邦交恶化,以及幕府的贸易保护政策。
提货券风波、剿灭李旦、驱逐长崎荷兰商馆、强制关停长崎铸炮厂等事,令幕府对大夏的防备之心已到了顶峰。
几个月前,林浅授意陈蛟强硬处置了岛津家侵占琉球的事情,这事又在九州引起了轩然大波,已有武士要求驱逐大夏商人。
总而言之,大夏眼下还是繁荣富庶,可人要有远虑,不能手上有点闲钱,就全折腾干净。
王浩出列拱手道:「王上,近几年关税增长幅度已越来越小,海商们都说海外生意越发不好做。
荷兰人退出南洋后,会安港的转口售价也随之大降————
国库里的银子积蓄,已很久不曾大涨————
另外,粮食问题也很严重,去年一整年,水真腊农垦产量,仅一百三十一万石————」
毛文龙以为自己耳朵塞驴毛了,连忙扣了扣,然后张大嘴道:「仅?一百三十一万石,还仅?这都够养活小几十万大军了。」
王浩道:「不错,但这与北方饥民相比,就是杯水车薪。
况且大夏近几年也天灾横行,仅广东一省,就屡遭旱灾、虫灾,本省粮食已不能自给,全靠水真腊外输撑著。
至此非常之时,再去强占京师,难免于国力有损。」
叶益蕃暗暗点头,他是广东巡抚,最是清楚广东的难处。
这些年大夏开疆拓土,大量建设,广东变得很繁荣富庶,可大部钱财都投入在长远之事上,譬如修路、修桥,建设大学、佛冶,给官员发养廉银,给百姓减税。
他倒不觉得现在的财政脆弱,只是不宜往别处输血,破坏原本健康的财政结构。
一时无人讲话,就在这时,周秀才朗声道:「自古立国之道,都是北治兵甲以卫疆域,南输财赋以济军需。
二者相辅相成,共撑其国,不可偏废。
今惜锱铁之耗,便置北方疆土、百万生民于度外。
此等畏缩短视之见,尚不如加派三饷,犹思守土之残明远矣!」
这话说的冲了些,一时堂上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林浅轻咳一声,赶忙打圆场道:「厅正这番话是千古不易的至理,诸公筹计粮饷,也不是畏难惜费。
江南民生初定,北方用度太巨,重蹈明廷加派的覆辙,亦会伤及根基,绝非忘国畏缩。
诸公皆有一份忧国忧民的赤心,大夏幸甚,百姓幸甚。来,上茶歇!」
话音一落,便有侍女上堂,发放茶歇。
众臣子吃著井水镇过的双皮奶,争吵的火气渐消弭些许。
待吃完茶歇后,徐奉节用教鞭敲了敲沙盘边缘:「按总参计划,雷总镇在北直隶形成均势之后,由秦将军在长江上游进军,先消灭张献忠,占据川、楚大地————」
陆军参谋们动手,将第三、四、五、六旅向江北移动,于成都至合州一线与张献忠的西进军队相遇。
相较徐州,川中地形破碎,不利于骑兵作战,刚好弥补大夏骑兵不足的缺点,同时能锁死张献忠的流窜空间,便于打歼灭战。
徐奉节道:「川楚都是粮产大省,受天灾兵祸影响小,我们占据后,便可利用长江将二省粮产运至北直隶。
既能令二省免遭张献忠兵灾破坏,也能在西南方向,威胁李自成的腹地,与雷总镇遥相呼应,令闯军首尾不能相顾。」
随即参谋们动手,将张献忠的兵人除去,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秦良玉的大军兵分两路,偏师一路走祁山、出散关、叩关中,主力则出三峡,据荆州,北上河南,直取宛城、洛阳,逐鹿中原。
周秀才看得眼前一亮,击掌赞道:「这两条路,不正是隆中对时,武侯定下的「荆襄向宛洛、益州出秦川」的千古雄略吗?妙啊!」
历史上,蜀汉失了荆州,故只有六出祁山,这个雄略缺失一半,效果不佳。
如今武侯的遗憾,大夏可以补上了。
沙盘上,秦良玉两路进军,进逼近豫、陕。
李自成腹背受敌,五十万大军被迫分为南北两处,左支右绌,战线连连后退,最终被歼灭在洛阳一带。
中原实现一统!
>
.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