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互为奥援,为祸乡梓,共同激起了宜兴民变。
崇祯胁迫周延儒与建奴议和,用的就是宜兴民变这把柄。
因手段粗陋,毫无顾忌,这两户定罪很快。
之后受审的则是陈氏、张氏,再是曾氏、吴氏、陶氏。
公审从正月初一开始,又一直开到正月十五,共判罚了五十五户士绅,累计审结案件大小近千件,判文的抄本将文庙前的十里长街全部贴满。
判文盖过了所有揭帖,愣是没给青石砖墙留下一点空隙。
此等场景过于骇人,以至百姓不敢再往文庙前行走。
正月十六开始,年后积累的人犯统一处斩。
从士绅到奴仆、爪牙一口气尽数行刑,总计砍了五千三百多人。
愣是把杀人墩四周砍得血流漂杵、腥风阵阵,鲜血汇聚成河,注入胥江,江水尽赤,半日不绝。
徐、董、周等参与过阳澄夜宴的大族,被杀的完全绝户,本族分支算在一起,活下来的男丁最大也只有八岁。
而且剩下的孩童、女眷均被强制拆族,不允许再聚居一处。
即便钱谦益向大夏投诚,其族人也没躲过屠刀,被一口气砍了大半,剩下也强制拆族,成年男丁全部强制送去南洋,开辟大洋洲。
钱谦益本人因立功实在太大,侥幸躲过死罪,被发配至水真腊,成了一名契约佃农,待士绅罪行整理完成后便启程。
在全部判决颁布的次日,大夏时报发布特别版,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哭庙案的公审经过,另列示了长长的处决名单。
不用言语描述,光是这份名单,就足够瘆人。
在名单之后,报上宣布大夏从此以后彻底废除士绅优免,任何身份,都不得享受减税、免税待遇,也不允许再有任何司法特权。
即便有叶向高多年的铺垫,这也是步子大到足以扯到蛋的一步。
可整个大夏上下,没有一点反对声。
事实上,就连叫好声也没有。
林浅这次屠戮得太狠、太绝,把所有人都吓住了,没人敢再说话,生怕因言获罪。
这就是林浅之前担忧的问题,高压和活力是跷晓板的两头,一个国家不可能在进行高压统治的同时,还保有积极向上的活力。
这次处决江南士绅的戾气和影响,只有靠时间慢慢消磨。
除此以外,士绅死绝还严重打击了江南的经济。
士绅就像江南的癌症,手术切除病灶时,切的少了,肿瘤就会转移、增生,会隐性对抗、死灰复燃;切的多了,那又会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事已至此,再论杀多杀少,过正与否,已无意义,不如想想如何缓解阵痛。
报纸末尾还附带诏令,长江以南的南直隶、浙江两省免税三年。
这三年就是修养生息,抚平清洗士绅带来的民生动荡,同时给清丈土地,重建产业做缓冲。
这就像一个人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断没有刚下手术台,就与人掰腕子的道理。
长远而论,清理士绅,总是利大于弊,三年也好,五年也罢,于国祚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待得受伤痊愈,生出新肌,这锦绣江南才能为大夏所用,如臂使指,再无阻滞。
五千多颗人头落地,大夏清洗士绅之潮却未止歇,只是不再一味求快,转而步入常态化整肃,由下至上,继续清理士绅留在民间的根须、触手。
林浅在苏州驻留数日,旋即移驾东行,抵赴松江府。
他此番北巡江南,其一要务,就是实地察验棉纺织业的发展规模与工艺层级,为后续棉纺织业的大发展做准备。
再者,华亭徐氏、董氏都是松江府巨族,利益网盘根错节,两者一倒,旧序崩解,整个松江立时便会天翻地覆。
林浅也要亲往坐镇督察,绝不容地方失序失控,出现卖儿卖女、百姓相食的惨状。
五千颗人头落地的十天后。
——
松江府,华亭县。
风裹著河面上的寒气往这座府城猛灌。
织户陈阿福家中,梨园牙婆王妈手捏一个小女孩的下巴,左右打量,片刻后尖著嗓子笑道:「模样周正,眉眼也灵,真不错。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泪水在小女孩的眼中打转,她强忍著道:「叫圆圆,今年十岁。」
王妈笑得更开心,脸上仿若绽开的菊花:「哎呦呦!小姑娘嗓子也脆,哭起来惹人心疼,蛮灵的。」
圆圆的姨夫陈阿福在一旁道:「这是我内子娘家姐妹的女儿,原姓邢,后来爹娘死了,过继过来,便改姓陈了。」
陈阿福脸上陪笑,可神情满是苦涩,姨母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圆圆虽说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可模样周正,惹人怜爱,若不是全家被逼到活不下去,又怎么舍得卖掉她?
王妈笑著宽慰:「我也是实在做生意的,圆圆这孩子条件不错,就是年纪稍大了些,我还得从头调教————十两银子如何?你们要是愿意卖,咱们现在就签身契。」
夫妇二人都显犹豫。
王妈笑道:「你们都知道新皇帝在苏州杀的人头滚滚,害得现在各个行当都不景气。
也就是你们家孩子模样灵,我才愿意出银子,否则别人就是求上门来,我也不买的。」
「是,是————」陈阿福苦著脸陪笑。
王妈这话绝不是吓唬人,徐氏掌控松江半数棉行,董氏攥著另半数,这两家一倒,织坊查封,行商断绝,布匹滞销,粮价飞涨。
不过两月工夫,华亭县几千织户全断了生计,卖儿卖女的满大街都是,远不止他们一家。
寻常小女孩只能卖一二两银子,王妈愿给圆圆开十两银子,当真已是天价,已是极有良心了。
夫妻二人犹豫许久,始终下不了决心。
陈圆圆心一横,上前福了一礼道:「妈妈,我人勤快,能吃苦,什么活都愿干,以后一定帮妈妈多赚银子,求妈妈再给多给我姨母些银钱吧。
王妈目光一柔,摸了摸圆圆脑袋。
她这行当,最是擅长洞察人心,陈圆圆说这话,既盼著姨母家能多得些好处,也存了一丝侥幸,盼著姨母能留下她。
这姑娘小小年纪,寄人篱下,长了颗七窍玲珑心,便是不想被卖,都要拐著弯说,当真令人心酸。
王妈叹口气道:「也罢。我知道你们有难处,我也不是什么拆散人家的恶人,这二两银子,就算作定钱,你们拿去用。一个月后,手头宽裕,把定钱还回来,这买卖就算了。」
陈家夫妇接过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对王妈千恩万谢。
「唉!」王妈叹了口气离去。
是夜,陈家房中,一盏油灯挑著豆大的光,照得夫妇面上死灰一片。
夫妻二人攥著王妈给的二两银子算帐,算来算去,仍不能覆盖一家人的支出。
徐家从被夏军抄家到现在已近两个月了。
陈家年前织的三匹布全砸在了手里,要命的是织布用的秋棉花债钱还没结,眼瞅债期将近,陈阿福头发都快愁白了。
陈家姨母道:「这二两银子拿来还帐,倒是差不多,剩下的我们把织机卖了,再找旁人借些。
往后我们就吃粳米,盐、油、柴草都捡便宜的买————」
陈阿福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抽烟袋,烟袋里没烟草,也没点火,就是放嘴边砸吧著,过个嘴瘾。
他们一家人住在府城,陈阿福还是织坊的大师傅,表面上生活富庶、吃喝不愁。
实际上士绅垄断了从原料、生产到销路的全产业链,把织工的工价死死压在糊口线上。
通过精妙的制度设计,故意把织户维持在一种表面光鲜,实则抗风险能力极差的境遇上。
再加上高利贷利息、杂派盘剥、生产损耗、年底开销等等,普通织户终其一生也很难有大额积蓄。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把百姓绑在士绅身上,既能持续吸血,又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士绅动手。
有士绅的精心设计,一场风波能令织户卖儿卖女,就再寻常不过了。
两人的儿子陈阿石道:「娘没用的,我早上去街上看过了,根本没人收织机,但米面粮油,都在猛涨。」
陈家姨母道:「那打短工呢?有没有短工?」
陈阿石摇了摇头:「别说短工,坊市里连个人都没有,各个埠头全空了。」
陈家姨母如遭雷劈,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说是徐老爷、董老爷倒了是好事吗?
我前天还听人说,朝廷要给咱们免税来著,一口气免三年的税————」
「都活不下去了,还收的什么鸟税!」陈阿福说著把烟袋往床沿上重重一磕。
陈家姨母忙道:「小点声!这时候骂朝廷,是要惹祸上身的!」
陈阿福被这一劝,反倒来气:「杀杀杀!那阎王爷是杀痛快了,谁管我们死活!要我说,徐老爷好歹给口饭吃,比新朝廷好得多!」
陈阿石也道:「哪有那么多劣绅,不过是新朝廷看徐老爷不顺眼罢了。新朝廷说是为民请命,我看还不如大明。」
陈姨母哭道:「别说了!还嫌咱们家不够倒霉吗?」
十岁的圆圆躲在外屋灶台边上,脑袋埋得很低,眼泪无声地从面庞流下。
她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不该给姨父姨母添累赘,可一想到要被带去那个叫「梨园」的地方,像巷口老人说的那样,一辈子抬不起头,她就怕得厉害。
她望了望大门,想就此逃走,可又怕连累了姨父姨母,况且天地之大,没有一处土地无主,她就算逃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饿死。
陈家三人商量一晚,除了哭泣、抱怨,半点办法也想不出。
一家人在愤怒、忧虑之中挨到天明。
借著晨光,陈家姨母看看手里的二两碎银子,泪水不住往掌心滴落。
「圆圆,姨母对不住你————」
恰在此时,巷子外,有敲锣声传来,有人扯著嗓子喊道:「各织户听了,徐、董两家织坊收归官营,现在招募织工啦!工钱按尺日结,快去看告示啊!各织户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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