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嬷嬷道:「堂尊审案,你要坐著回话。」
在堂上另一侧,坐著华亭徐氏的家主徐元普,如此民妇状告顶级士绅的奇景,纵观大明上下两百年还从未有过。
沈张氏如坐针毡,却也不得不听令行事,随后她把事情经过从头讲起。
顾炎武早就问过案由多遍了,沈张氏在自己心中更是过了百遍、千遍,此刻一开口,语声哽咽却条理分明,把前因后果细细道出。
沈张氏说完后,李世熊开口问道:「大夏清丈田地要加两倍罚没,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是,是————是徐府的庄头说的。」
「呵,一派胡言!」徐元普冷哼一声。
顾炎武目光冷冷射去:「再随意喧哗,就要封嘴了。」
徐元普被大夏连枷带关的折腾了一个月,心底已没多少傲气了,闻言并不敢反驳。
李世熊又道:「沈老三身死之前那日,见过谁,说过、听过什么你可知晓?」
「只说是去见里长,询问隐————隐田的事。」
李世熊又依次问了案件的几个疑点,沈张氏隐约觉得这些问话都是向著她的。
她壮著胆子,看了李世熊一眼,见他桌案前有一块牌子,上书「执宪总检」四字。
沈张氏一辈子听说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再往上就是皇帝,这个总检是个什么官,她还真不清楚。
很快问话已毕,李世熊又依次传唤里长、村塾王先生、同村村民等人过堂问话。
这些人在过堂前早被审讯多轮,口供签押俱在,根本无从抵赖,而且顾炎武少有用刑,这些证人、帮凶身上一点伤口都没,也没法说自己受了严刑逼供。
直到徐府庄头到来,当堂指认徐府管家授意他逼死沈老三,还要联合士子哭庙。
徐元普才彻底控制不住,起身怒斥道:「构陷!全是污蔑构陷,尔等要杀便杀,让天下人都————呜呜呜————」
话说一半,已有衙役上前,一左一右的按住他,另有一个将一个铁口钳套到徐元普口中,令他后面的话都说不出了。
徐元普好歹是体面士绅,以读书人自居,像牲口一样戴嚼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人观瞻,真比杀了他还难受,口中呜呜不停,挣扎不休。
候审士绅见此惨状,全都低下头,暗暗垂泪。
徐元普的儿子徐应梓见父亲受辱,双眸喷出怒焰,吼叫道:「你们敢这样对我父亲,他是徐文贞公之孙,是————」
话刚刚说一半,也有士兵将他控制住,给他也带了口嚼子。
这东西就是一根压在舌头上的小铁棍,把嘴巴向两边扯开,带上之后,口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淌,真是羞辱至极。
徐应梓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士兵一时制不住,便用枪托招呼,只打躯干,不动手脚、
脸庞,以免留下伤痕让人看出。
徐应梓毕竟养尊处优,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是这些死人堆里打滚的士兵的对手,三计枪托下去,徐应梓就已经被打服了,连连求饶。
可他戴著口嚼子,话到嘴边只剩一堆无意义的呜咽,士兵以为他还不服,就一直打。
直打得徐应梓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眼眸翻白,连求饶都喊不出了,才罢手。
大雪天里,士兵出了一身薄汗,纷纷长出一口浊气,热气化作一道箭般喷在空中。
有军官游走在候审士绅之中,低声威胁:「都看了,再有喧哗的,这就是下场!」
用刀枪说话,效果立竿见影,士绅们全都低下头,没人再敢造次。
周延儒叹口气道:「钱谦益,你害苦了我们啊!」
他话说的不重,可直呼其名,可见愤怒、失望已到极致。
顾与沐泪流不断:「悔不该不听夏王之言————世家大族,百年体统,落到今日局面,唉————」
董其昌已七十多岁,年老体弱,坐囚车从华亭到苏州,寒冬腊月中住囚帐,戴枷锁,和便桶睡在一起,和十几名别家的士绅子弟挤在茅草床上,这么硬生生的折腾了一个月,此刻已然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倒在雪地上。
周遭士绅见了,想叫郎中过来,竟无一人敢出声。
公审台上,审判仍在继续,现在正在传唤徐府管家徐进。
其子董祖常也不敢大声呼救,只能让周遭士绅小声传讯,叫人来救治。
此时军医正在救徐应梓,朝周遭夏军低声骂道:「你们他娘的,下黑手,往死里打是吧?肋骨都叫你们打断三根!脏器全受重创,叫我怎么救?」
士兵赧然道:「我们收了力,没想到这狗东西这么不禁揍。」
步兵连长道:「大夫好赖救救,让他能撑住过堂就行了。」
军医道:「只好如此了。」说著让学徒把阿芙蓉拿来。
阿芙蓉其实就是鸦片,据《本草纲目》载,此物镇痛敛气功效极强,重伤服下,可暂压剧痛,保住神志,配合固定断骨、灌参汤吊气,撑一两个时辰过堂绰绰有余,只是治标不治本,停药后凶险更甚。
等鸦片的功夫,董其昌倒地求救的消息才传来。
步兵连长得意地一笑:「呦!一群贱畜生,听不懂人话,只看得懂刀枪。」
士绅被他们往日瞧不起的丘八侮辱,倍感屈辱,可也只能怒目而视。
更多的士绅,则连对视都不敢了。
军医忙提著药箱挤开人群,到了董其昌身边,检查其伤势。
董其昌七十多岁了,本就有心气咳喘的旧疾,再经一月饥寒摧折,精神崩毁,雪地猝倒,心厥中风,数分钟内便可气绝,寒冬低温更会加速亡故,哪里还有救。
军医一搭手,才发觉脉搏已经没了,把人翻个面,一扒眼皮,瞳孔都散了。
军医摇摇头:「没救了。」
「爹!」董祖常跪下,发出低低的哀嚎声。
公审台上,徐进已供述完毕,他详述了苏州秘议和沈老三案、哭庙案中徐府的角色,又简述了他所知的自嘉靖朝以来,徐府犯下的重重罪恶。
若每件事都展开详述,光是徐家一家,没个一年半载都审不完。
而此次公审,民愤太大,林浅要求从严从快,所以历年恶行,都只是概述。
即便如此,光是徐进一人,就在堂上讲了一个半时辰。
徐进退下后,又传唤哭庙时带头闹事的张、李、王三名秀才。
此时有亲卫上台来,对林浅耳语道:「王上,主犯董其昌暴亡。」
林浅眼皮微抬,对郑芝龙道:「你去处理下。」
郑芝龙领命离席,走进候审士绅中,董其昌的尸体还平放在雪地上,周遭围了五六个董氏族人,默默垂泪。
郑芝龙扫了一眼,见董其昌尸身一身单薄素衣,头发散乱,面容干瘦憔悴,那双书画双绝的手上满是冻疮,身上还散著一股带有屎尿的馊味,样子凄惨到了极点。
郑芝龙嘴角一勾道:「好个老贼,竟然畏罪自杀!以为这样就能免遭审判,天真!该定的罪,一条也不会少。」
「你!」董祖常猛地抬头,死盯著郑芝龙,怒火几欲破胸而出。
郑芝龙目光移去,和煦笑道:「怎么,你有话讲?」
董祖常对视片刻,终究怕了,哀哭道:「为何如此,为何要如此对我们啊?」
郑芝龙冷哼一声,不屑作答。
此时参加过阳澄夜宴的士绅已认出了郑芝龙,知道他是夏王的左膀右臂,连连上前哀求。
「军门,草民知错,草民愿献出田册,配合清丈。」
「老朽糊涂,铸成大错,望军门在王上面前美言两句,老朽愿将半数家产奉上。」
「我要见王上,让我去见王上。」
一时间各色各样的服软、求饶、嚎哭声不一而足。
郑芝龙看著这群士绅痛哭流涕,继而道:「阳澄湖那晚我说过什么来著?」
众士绅这才想起郑芝龙那晚所言:「莫要刀架脖子,才知道后悔!」
当时众人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空头狠话,历来皇权不下县,地方上要与士绅共治天下,他们以为大夏也该如此,没把郑芝龙的威胁放在心上。
没想到郑芝龙是说真的,大夏宁可刮骨疗毒,剜肉割疮,也要把豪绅世家连根拔起。
这个教训太血淋淋,太痛彻心扉了。
此时士绅们直悔得肝肠寸断,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苏州夜聚时捅自己两刀。
无论他们怎么哀嚎、求饶,郑芝龙就冷冰冰的一句话:「晚了!」
台上,阮大铖被最后传唤,详述了徐氏隐田抗税的罪行。
随后,徐元普的口嚼子被取下,他声嘶力竭地抗辩。
他一会搬出徐家祖上荣荫,一会谈及治理地方的贡献,再一会又说处置徐家之后,数万松江织工将无工可做云云。
可惜铁证如山,这些全是无用废话。
堂上,顾炎武冷著一张脸,对这些无用说辞通通不予采纳。
徐元普从堂上众人的神色中也知道这些话全然无用,从开始的嚣张跋扈、厉声威胁,再到声嘶力竭,痛哭流涕,最后卑微求饶,磕头求活,也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最后他终于耗尽力气,无话可说。
顾炎武起身,将审判意见给林浅看过,林浅微微点头。
顾炎武回身一拍惊堂木,宣读判文:「徐元普本前明劣绅,素行贪狡,倚仗权势,流毒乡里,隐匿田粮,累抗国赋,此宿罪昭然若揭。
及大夏定鼎江南,颁行清丈,该犯不知归顺奉法,反因私产欲匿,阴蓄异志,竟主使家奴徐进、徐忠之辈百般凌逼沈老三,致其投缓殒命。杀人灭口,其心可诛,目无国法,天理难容。
后又煽动士子哭庙,意图对抗清丈,颠覆大夏,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案内同犯徐进、徐忠等八十四人,或承主命,下手加害,或往来纠集,附和倡乱,或横行乡里,肆行无忌,同恶相济,法无可宽。
查《大夏律》《清丈条例》相关条目规定。
本司秉公定,徐元普、徐进、徐忠、王学森————共八十五名人犯,俱依律处斩,决不待时。
褫夺华亭徐氏一切世袭职位、诰命封号,革除一切功名与乡邦尊荣,一应家产田产,尽数籍没入官。
徐氏阖族余众及案内牵连到者,所涉匿田及抗法诸罪,仍著有司续行严审,另案审结,毋得宽纵。
此判!」
听罢,徐元普瘫倒在公审台上。
这份判决书,没说诛九族,胜似诛九族,狠辣果决的程度,便是旁听民众都觉骨缝生寒。
判决发下,誊抄两份,由衙役张贴至公审台两侧看板之上。
一时四野俱寂,唯听风雪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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