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苏州全城由守备军戒严,长街短巷尽是持矛巡逻的甲士,靴声橐橐撞在青砖墙上,压得满城夜色愈发沉凝。
更有快骑频频驰出城门,载著密令分赴南京、杭州、松江诸府。
苏州府衙内,灯火彻夜不熄,三班衙役全数当值,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知府顾炎武正坐镇堂上,连夜提审哭庙案人犯。
白天哭庙案一共抓了带头闹事的三十四人,其中有百姓,有生员,还有徐府的庄头、管事,全都在等候提审。
村塾的王先生先被带到堂上,他见府衙中威严阵仗,腿已软了三分。
心中已悔恨至极,心想:「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庄头明明跟我说闹一场,官府就会退缩,怎么会到如今这步田地………
早知道要掉脑袋,别说二两银子,就是给我二十两银子,也不该瞠这趟浑水……
老三啊老三,是我对不住你,你若在天有灵,饶了我这次吧,下半辈子我当牛做马,也要帮你抚养遗孤,把你的一双儿女抚养成人……」
「啪!」惊堂木一拍。
王先生直接吓得瘫在地上,他抬头望去,只见顾炎武正冷冰冰盯著他。
顾炎武的桌上,放著仵作刚写出的验尸尸格,以及胥吏在其村中刚录下的口供,上面墨迹还未干透。「书生王学森,沈老三子时自尽,卯时二刻尸体为人发现,你立刻便至现场,安抚其遗孀之后,辰时末刻回家,巳时初刻写出了揭帖,是否属实?」
「是……是。」王先生语气发虚。
顾炎武寒声道:「一篇揭帖,洋洋洒洒六百三十五字,叙事周详,文辞精练,你一刻钟就写的出来?你是未卜先知,还是早有预谋?」
王先生神色慌张,冷汗直流:「草民……草民,心中义愤,故下笔很快,对……」
顾炎武冷哼一声:「还敢狡辩?你当堂把今日哭庙之事写作揭帖,本府看你一刻钟,能写出什么花样。」
说罢,一旁刑房书吏上前,给王先生递上纸笔。
他接过后,提笔悬于纸上,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滴冷汗顺著下颌滴落,「嗒」地砸在纸面上,将纸晕湿王先生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文人,腹中空疏,只能在乡间教蒙童糊口,此刻心神大乱,哪凑得出半句成文?
转眼一刻钟过去,王先生额头汗越来越多,半张纸都快被打湿,愣是只写出不到百字,终于支撑不住,把笔一扔,磕头道:「草民有罪,草民什么都招……是徐忠,就是徐府庄头,他给了我二两银子,叫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沈老三老实木讷,好摆弄,我说的话,老三肯定会信……」
顾炎武道:「把来龙去脉仔细说来。」
小半个时辰后,王先生录完口供,画了押,早已面如死灰、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被两名衙役架著拖下。
顾炎武又道:「传徐府庄头徐忠。」
徐忠被带上堂,当即跪下道:「小人招了,都是小人自作主张,官府清丈土地,北堰头村隐田一除,小人的差事就丢了,这才急火攻心,铤而走险,犯此大错,小人认罪,请堂尊随意处置。」
顾炎武淡淡道:「这话谁教你说的?」
徐忠一愣,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自己,自己想的。」
「你是青浦人?你死之后,徐家给你家人多少好处?你对徐家有没有反制手段,你猜徐家是把你家人好好养著方便,还是把他们一同料理了顺手?」
徐忠身子一抖,仍不改口。
这时,一直坐在一侧旁听的林浅道:「「本王已派人去查抄华亭徐氏,你若老实交代,或可保住家人性命,如若不然,你全家都要跟著徐氏陪葬。」
徐忠神色慌乱,额上汗如雨下,终究扛不住压力,说道:「此事,是府上管家徐进吩咐的,他叫小的去找个老实农户做替死鬼,再把事情闹大……
里正、村塾先生、乡贤,还有几个哭庙的生员都是小的花钱雇的……」
书吏将他口供录下,然后签字画押。
随后顾炎武又提审带头闹事的三个秀才,这三人已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只是为了把证据链坐实。林浅从影壁后离开府衙大堂,叫来耿武道:「第一,把华亭徐氏的管家徐进连夜抓起来!
当场搜府、审讯、录口供,把管家攀咬出徐府的任何人等,也通通抓来。
第二,给张墨野发令,调骑兵一旅进驻松江,把徐府上上下下,从里到外,围严实了,连带所有当铺、田庄、别院,都围上。不许放跑一个。
第三,命令华亭、常熟、无锡、南京守备军,就地监控钱谦益、董其昌、顾与沐、周延儒等大户府邸,封锁城门、渡口、关隘,不许其族中核心子弟离府,后续牵涉案情,立即羁捕!」
「是!」耿武拱手领命,转身便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浅望向廊外,只见月光清冽,北风吹过,寒凉刺骨。
次日五更天,华亭县城还浸在晨雾里。
徐氏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拴马桩、下马石,还留有著前朝首辅的门第荣光。
徐元普习惯了寅时起身,正由小厮伺候著洗漱,管家徐进上前禀报:「老爷,您吩咐的事办妥了,清丈逼死了个农户,苏州士子闻听消息,群情激愤,汇聚了近千人去哭庙,场面不可谓不大。」徐元普压制不住嘴角的得意,仰头漱口,将水吐在侍女高举的痰盂中,用松江棉布擦擦嘴道:「府衙作何反应?」
「那顾炎武是个硬骨头,派兵把带头的士子和府上的庄头抓了,不过他们抓不到什么把柄,老爷放心。」
徐元普略感吃惊,不过未做表态,他敢派府上庄头去挑事,就不怕被抓。
此时徐府虽无朝堂重臣,可凭前朝首辅的门第余荫,两百年积累的田产财富,盘根错节的士林关系,依然是江南士绅的定海神针。
徐府通过典当、放贷、棉纺、漕运、牙行等手段,几乎将大半个松江,连带太仓、嘉兴等地全部攥在手中。
徐元普跺跺脚,整个江南官场都要抖三抖。
前朝海瑞够铁面无私了吧,高拱够位高权重了吧,这二人都想扳倒徐府,徐府还不是屹立不倒。凭小小一个庄头的口供,想扳倒此等世家大族,简直痴人说梦。
「苏州知府叫什么?」
「顾炎武,老爷。」
徐元普一声冷哼:「毛头小子,乳臭未干。」
一想到这事算是给大夏喂了个苍蝇,徐元普心中便一阵快意。
「等这事了了,看看风向,若那海寇仍执迷不悟,还要清丈,下次就做得再狠一些,彻底激出民变来!「是,小的已物色好几个人选了。」
「福建买的鹿品我吃著挺受用的,改日叫府上采买多弄些来。」
「是。」徐进谄媚笑道,「老爷,各地田庄昨日又进上来十余名少女。」
徐元普微微一笑,正要仔细询问。
突然听得府外有隐隐雷声。
他和管家正面面相觑之际,忽听外面护院慌张来报:「老爷!不好了!来了一队兵,府……府被围了!徐元普动作一顿,眉峰微蹙,声音仍旧沉稳:「慌什么?是县衙还是府衙?递我的名帖过去。」护院忙不迭地摇头:「都不是,是大夏的骑兵!」
几人说话的功夫,那如闷雷一般的马蹄声愈加明显,桌上茶水都泛起波纹。
「荒唐!」徐元普斥责道。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华亭徐氏是地方诸侯一般的人物,别说知府,就算是布政使到了华亭,也得客客气气登门拜会他徐阁老的后人。
敢围徐府?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时,从屋外又跑进来一人,正是徐元普的儿子徐应梓。
「爹!大夏的骑兵进府了,说是奉旨拿人,咱们府上前后门、院墙全围死了,爹怎么办?」话音刚落,便听得前院传来砰砰两声,分明是火铳声响。
「开枪了?竞真的开枪了?」徐元普吓得退后一步,将一盆热水碰洒在地上,发出咣当巨响。徐家巨富,豢养护院打手无数,可这些人横行乡里可以,对上正规军只有死路一条。
「爹,咱们怎么办?」
徐元普此时也慌了神,连忙问道:「他们要拿谁?」
他儿子还未来及回答,内院大门已被踹开,夏军既已开枪,府上下人、护院便无人敢拦。
一队士兵呼啦啦冲进院中,挨个房门打开搜查。
徐元普心知躲不过,干脆道:「老夫会会这些兵痞海匪!开门!」
房门打开,徐元普缓步出门,只见内院里已站满身著鸦青色军服的士兵,各个持枪在手,枪头刺刀寒光烁烁,晃得人眼晕。
「我是徐元普,贵军无故冲入我宅邸,是什么道理?不怕……」
为首大夏军官冷眼扫来,直接嗬道:「管家徐进何在?」
没人应声,不过在场下人目光往管家身上一撇,被军官看在眼中,伸手一指:「拿下!」
夏军动作极快,如鹰扑兔子,冲上去便将徐进位住。
「你们凭什么拿我?我冤枉,冤枉!老爷救……」徐进挣扎不休。
「砰!」
徐进还在喋喋不休,一枪托直接狠狠砸向他面门,霎时间鼻血四溢。
徐进痛的只剩哀嚎。
夏军行事如此粗犷,一时将徐府上下全都吓住了,没人再敢说话。
那军官道:「我是夏军骑兵一旅团长马秉节,奉命拿你问话。
苏州徐府庄头徐忠和你是什么关系?逼死沈老三,撺掇士子哭庙这事和你又是什么关系?」徐进略显慌乱,强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放开我……」
马秉节冷笑道:「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
「是!」几个夏军士兵像拖死猪一样把徐进拖走。
随即马秉节道:「搜!把所有往来信函、帐册全都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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