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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石巢听曲,查抄阮府(2 / 2)

过一会,台上才子拖著戏腔道:「因火成银树,乘风散彩霞。落地无声迹,开遍上元花。谜底应是烟花。」

台上佳人恍然,拍手称赞。

台下又一队人马冲入院中:「清平司应天署奉命查案,闲杂人等退避!」

耿武没好气道:「退你娘个头,那是王上,闭嘴干你们的活!」

「哦。」

「堂尊,这一摞是从卧房床底搜出来的!」

夏军海寇起家,最擅长搜索财物,而清平司成立至今,查抄的贪官府邸也不下三四十处了。

两者一起执法,再加上林浅亲自在现场盯著,当真是法网恢恢,百密而无一漏。

阮大铖见家里被翻得底朝天,一时汗如雨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好话歹话全部说尽,周围兵丁没有一点反应。

他见夏王正坐在主位,乐呵呵的看戏,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那出戏是在下写的,让我前去侍奉,在下手中,还有三折新戏。」

士兵无人理睬,倒是阮祖荫看见叔父,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大喊道:「叔父,救我!

「」

阮大铖转头一看,见侄子和他的一个狐朋狗友被大夏军锁拿著,再看侄子右手,已经扭曲如鸡爪,关节青紫肿胀,心底悚然一惊。

他顿时明白了林浅的打算,这是要拿他阮家开刀!

「完了,完了,全完了————」阮大铖心中哀嚎。

他起复的希望,阮氏的家业,他的戏剧造诣,全都完了!

而那些被宴请的穷酸学子尚看不清形势,正喋喋不休的引用圣人之言,批驳大夏军蛮横,替阮大铖说话。

不过在阮大听来,这明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心思百转,最后终于朗声道:「夏王,草民有话说!」

「闭嘴,不要打搅王上看戏!」一名亲卫呵斥。

阮大铖毫不在意,继续高声道:「草民要认罪!」

林浅听到动静,叫停戏子唱戏,然后道:「带上来。」

「是!」耿武答应一声,将阮大铖抓到近前。

阮大当即跪下道:「王上,草民有罪,草民冒免田赋、隐匿商税、管束子弟不严,愿将补缴逃税银两,献出半数田产充公。还愿————还愿写认罪告示,于————于南京各府县张贴————」

士大夫家族最重脸面,即便是阮大铖这样的阉党余孽也是如此,他宁可豁出脸面,也要保住半数田产,可谓是财迷到骨子里了。

这话一出,阮大铖的几个儿子连道:「爹,不可!不可啊!」

「爹,大不了就全说了,我们怕什么————」

「你们住口!」阮大铖朝著自己的儿子们怒吼。

林浅盯著他不住思量,今天毕竟是刚到南京的第三天,刚祭完孝陵,就杀人,手段太过狠辣。

林浅不怕杀一个阮大铖,就怕杀了阮大铖后,其余士子、官绅兔死狐悲,被逼成一块铁板,一起对抗朝廷。

届时,大夏就被架到台上,不下重手,不足以彰显法度威严;下重手又步了李自成和满清的后尘。

何况,阮大铖的罪多在前朝犯下,本朝不宜深究;南京归附时,他又是主动迎降,惩处过厉,难免给人卸磨杀驴之感,只怕阻了天下士绅归服之心,于北伐不利。

于是林浅便道:「把你代持浙直各世家的田产清单交出来,便饶过你的死罪。」

阮大铖身子一抖,连道:「王————王上这话是————」

林浅似笑非笑:「听不懂?就是别人诡寄在你名下的田产啊。

按明廷优免则例,官绅优免仅限本籍本县有效,外省官绅得了南京府县土地,不得挂靠在你这个地头蛇名下,来减免税赋吗?」

林浅敢选阮大铖来当做猴的鸡,自然早有准备,官绅诡寄土地的这套弯弯绕,早被林浅摸得透透的了。

阮大铖因为被划入阉党,政治前途已是一片渺茫,可他有进士身份,为人又善于钻营,再加上名声奇臭,官绅不怕他反咬,便将南京附近田产,都寄存在他名下。

这样官绅们的清名保住了,阮大铖的中介费也赚到了,双赢。

而且清流、阉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往后朝堂攻讦也不会赶尽杀绝,又实现了多赢。

「这————」阮大铖顿时汗如雨下,他身为官绅们的白手套,最重要的职业素养,就是不能出卖客户,陷入两难。

林浅也不催促,就在旁边静候。

不多时,有士兵捧著一本帐册入院。

「署长,这是从后花园假山中翻出来的,是本花帐。」

阮大铖神色愈加慌乱。

所谓「花帐」就是用密文写的帐簿,创造密文的手法有用生僻字、千字文替代数字与户名的:有用明矾水、米汤书写,浸水或火烤才显形的:还有通过笔画增减,特殊圈记标注数额的。

这种花帐几乎是贪官标配,清平司已见得多了,破译起来并不困难,只是需要时间。

内心挣扎许久后,阮大铖终于道:「王上,我愿交田产清单————」

耿武上前伸手,阮大铖道:「劳烦给我一副纸笔,这是记在草民脑海中的。」

耿武取来纸笔。

阮大提笔蘸墨,指尖颤抖,一笔挺括的馆阁体,此刻越写越歪,到末了连笔锋都收不住了。

耿武拿去给清平司核对,然后响亮的算盘声响起,整个戏台大院前,打算盘足有百人之多,人手一盏鲸油灯,照得院中亮如白昼。

阮大铖的帐册太多,一时半会算不清楚,林浅便让戏台上再演起来。

在算盘声和昆曲的锣鼓声中,天色逐渐放亮。

卯时许,黄宗羲拿著帐册到林浅面前道:「王上,已粗略核算清楚了,阮府名下诡寄了华亭董氏两千亩,虞山钱氏一千八百亩,无锡顾氏一千五百亩,————

,林浅接过帐册,粗粗一看,几乎整个江南的顶级权贵,在阮府帐册上都漏了脸,官越大的,诡寄的田产越多。

譬如华亭董氏就是董其昌的家族,他一家就诡寄了两千亩,是诸大户之最。

还有虞山钱氏,就是钱谦益的家族,这狗东西看著道貌岸然,其实和阉党也是一丘之貉。

而阮大只有进士功名,名义上能避的税有限,便又会将别人诡寄来的土地,零散拆分成千百块小田地,挂在自耕农的名下,让自耕农交税,这就叫飞洒。

最终在法理上,华亭董氏的地归自耕农,收益却归华亭董氏享有,阮大铖赚了佣金,而税是可怜的农民交。

这套把戏把大明的田赋制度都玩明白了,黄册、鱼鳞图册、里甲清册、赤历薄、由帖等全都有相应修改,就算朝廷来查,从文书上绝对找不到一点漏洞。

还真就要像林浅这样,跳出纸面上的弯弯绕,直接快刀斩乱麻才查得清。

这还只是阮大铖一家,据林浅所知,江南士绅几乎人人都这么干。

另外,这还只是田税,阮大铖替人免钞关税、船料税、门摊税也有一套独特的本事。

黄宗羲又拿出一个帐本接著道:「王上,根据明廷赤历簿、赋税销算册记载,阮大铖还有一万三千两的历年积欠尚未缴清。」

阮大铖的头又低了几分。

林浅气笑了:「感情你是一文钱的税,也不给朝廷缴啊。」

阮大铖抬头挤出个谄媚笑容道:「明廷纲纪颓败,吏治昏聩,草民寒心久矣。

这个————草民不愿以脂膏奉贪吏。今王上奉天承运,澄清江南,草民心悦诚服,从今往后,一应税赋皆愿足额缴纳,分毫不差!」

林浅道:「积欠怎么办?」

「积————」阮大铖肉疼得肝颤,他抬眼看了林浅一眼,见林浅目光如刀,阴冷无比,似要将他贯穿。

阮大明面上的积欠就有一万三千两,实际算上诡寄、飞洒以及其他税种的补缴,数额极其巨大。

究竟有多少,还待应天府衙和清平司核算,但把阮大全部家产充公,定是做得到的。

阮大铖答应了,全府流落街头;不答应,全府人头落地。

钱和命敦轻敦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阮大铖终于低头,痛苦地道:「草民愿补缴积欠。」

林浅满意起身:「你的戏文写得不错,往后绝了从政念想,安心伏案作曲,也不失为安身立命的本钱。」

「是!」阮大铖一头磕在地上。

林浅说罢离去,那些穷士子们登记了名字后也都放回,而应天府衙、清平司的人并未撤走,因为帐簿、书信实在太多,得查好长时间。

待林浅脚步走远后,阮大痛哭流涕的起身,目光扫过院内,落在阮祖荫身上。

「叔父————」阮祖荫怯怯喊了一声。

阮大铖咬著牙道:「你这孽畜!上家法!」

仆人拿来拇指粗的藤条,阮大亲自持家法,照著阮祖荫猛抽,院中不多时便响起鬼哭狼嚎之声。

在黄宗羲现场监督下,阮大的认罪告示在当天下午便送至林浅行台。

林浅拿到告示后,对染秋道:「叫人给江南更大官绅送信,就说本王一个月后在阳澄湖边宴请他们,吃蟹!」

「好。」染秋答应一声又有些迟疑,「王上,一个月后都快到腊月了,大闸蟹有些过季。

郑厅正已命人在南京备了十余斤螃蟹,都是膏满肉肥的顶级湖蟹,用新打井水养在陶缸里,每日换水,只等王上到了便现蒸。

王上若要吃,我叫陈伯去做来。」

林浅笑道:「我知道,就请官绅们吃这过季螃蟹,去吧。」

江南乡绅大多尚未离开南京,次日便接到林浅信函。

这些人当面诚惶诚恐,毕恭毕敬,转头就嘲笑林浅是土包子,不懂大闸蟹的最佳赏味期。

冬日天冷,大闸蟹会停止进食,进入冬眠,膏、黄、肉全都缩水,蟹肉松散发柴,几乎只能吃到满嘴蟹壳。

而钱谦益收到邀请,却显得若有所思。

他的堂侄钱孙翰嗤笑道:「夏王终究起身草莽,粗鄙无文,才能干出腊月食蟹这种荒唐事来。」

钱谦益皱眉略一思量,继而冷哼一声道:「夏王此举,颇有深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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