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挨了一下牙的,是军医伸在宝年丰嘴里的手背。
他忍住没抽手,勉强搭着筋皮往外带,羊肉却滑回了喉咙,宝年丰胸前没了起伏,搭在领口的手也回草垫。
宝珠推着他的胳膊。
“爹,你应我呀。”
鼻下探过一回,军医抬头便喊。
“换个法子!快,搭把手!”
挤上来的几个老卒,托肩的撞着了抬腿的,拆下的甲片还挂着衣摆,急的有人抽刀割开布条,众人才把人倒转过来。
“护着伤处!那截断矛,别压上去!”
发梢擦过草垫,宝年丰脑袋垂着,军医绕到背后拍下去,托人的老卒肩膀往下一沉,咬住牙才重新站稳。
宝珠搁下羊排,才往前挪了一步,便让老卒伸胳膊挡住了。
“乖,让伯伯救你爹。”
草垫边,孩子咬着衣袖,再没往前走。
汗顺着额头淌进胡须,军医顾不上擦,拍过几下,又凑到宝年丰耳边喊。
“公爷,吐啊!往外吐!”
垂下的脑袋仍没回应。
军医扬起胳膊,掌根再下去,宝年丰喉间才挤出些响动,那团羊肉蹭过下唇,掉进泥里。
跟着胸口的抽动,咳声总算冲了出来。
“放下,快放下!托稳喽!”
众人把他放回草垫,宝年丰偏头咳个没完,肩头麻布又渗出血来,军医替他清净口边肉渣,守着查了半晌,才一屁股坐回土里。
旁边还举着胳膊的老卒,直到同伴碰他,才低下头。
“成了,喘上了。”
泥里的羊肉就在脚边,他抬脚想踢,靴子到了跟前,又收了回来。
“两万番兵没办成的事,险些叫它办成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军医刚骂完,草垫上的宝年丰便动了动嘴唇。
几个脑袋一齐凑了过去。
“公爷,您,听着呢。”
伸向泥坑的手只抬起半截,宝年丰磨了半天嗓子,挤出两个字。
“肉……肉……”
顺着他指的地方,军医瞧见了那团羊肉。
“还惦记它呢?”
宝年丰咳的接不上话,只能往那边又指两下。
就是这玩意儿卡的!
后半句话偏偏挤不出来,他张着嘴,越急越不清。
扶着膝盖的军医摆了摆手。
“成,肉替您认罪了,您先喘匀,别急着审它。”
从老卒胳膊下钻过来,宝珠摸了摸父亲的脸,又把手放到他鼻下。
手背上了热气,她便不肯挪开。
“爹爹能话了?”
“能,能,先让他歇歇。”
孩子瞧过泥里的羊肉,又盯住父亲的肚子,抹着眼泪开口。
“军医伯伯,再来一遍呀。”
军医扶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还来?”
“把剩下的坏肉也拍出来呀,别让它堵着爹爹。”
“我的祖宗,堵的那块已经出来了,再折腾,你爹可受不住。”
举起的手赶紧藏回背后,宝珠往草垫边贴了贴。
“那不拍了,爹爹,你别吃坏肉了。”
宝年丰闭了闭眼,刚喘过两口,旁边的老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坏了!夫人进城讨命去了!”
军医扭头瞧他。
“啥时候的事?”
“您来之前!刀都提上了,领着一队骑兵走的!”
草垫上的宝年丰睁开眼,撑着胳膊便要起身,身子才抬起来,又了回去。
军医按住他的肩。
“您躺着!去个人,快,把话给夫人清楚!”
亲卫已跑到拴马处,绳结解了两下也没解开,索性抽刀割断,踩住马镫翻了上去。
“我去!”
越过车辙的马蹄扬起泥水,沿官道直奔昌昌城。
宝年丰朝远去的骑手抬起手,宝珠抱住他的胳膊,替他搁回草垫。
“爹,你等娘回来。”
他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这回,连肉也不喊了。
……
昌昌城外,降卒营中。
摊在书案上的收降册,让泥水浸透了半页姓名,书办正拿袖口吸水,营地中央传来一声惨叫,袖子便停在纸上。
老祭司面前,朱高炽站着没动,双刃斧就靠在身旁木桩上。
他扯松领口,喘了两口气,耳边来来回回,仍是亚朵那句老宝不行了。
贴回斧柄的手掌,正好按住那处磨平的旧痕。
时候,宝叔蹲在校场边,削好的木柄要拿袖子来回蹭,试着不扎手了,才肯递给他。
临出征,提着斧子往前走的,还是那个人。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