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皎洁月光的照耀下,西装革履的奕光缓缓穿过一扇被漆成大红色的鸟居。
面前是一条蜿蜒山道,奕光拾阶前行,步履沉稳,手中的文明棍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礼帽下的面容神情格外肃穆。
山势不算高耸险峻,不过半个时的时间,奕光便成功登上了山顶,看见了立在山道尽头一座通体由灰石修建而成的祭祀神社。
此刻在神社之中,已经有人在等候着他。
只见一个脸型圆润,嘴上留着一撮仁丹胡,身形矮壮敦实的中年男人此时正跪坐在木地板上,面带笑意的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奕光。
「黎廷正三品骁骑参领,御前行走奕光,见过金菊教国神道出云主神。」
奕光隔着尚远便站定了身形,摘下头上的礼帽贴在胸前,朝着对方躬身致意。
「奕光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入社一叙。」
「多谢。」
得到对方许可之後,奕光这才迈步行至神社阶前。
有侍女踩着碎步快速上前,毕恭毕敬接过他手中的拐杖和礼帽,伺候着他脱下皮鞋。
进入房中,奕光与男人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摆放着一张矮几,不过上面并没有用来待客的茶水糕点,而是放置着一副围棋残局。
棋局中局势激战正酣,黑白两军绞杀在一团。
奕光匆匆一瞥,暂未看出胜负走向。
「怎麽,奕光大人也对棋道有所研究?」男人笑着问道。
「略知一二罢了,远远谈不上什麽研究。」
奕光诚实回道:「当年黎廷初建之时,为了能够更好得统治麾下的黎民百姓,黎太宗皇帝安排了诸多饱学之士进入内廷,担任皇族子弟的教师,棋道便是其中一门必修课程。
此後这个传统便一直保留了下来,并且惠及我们这些寻常族人,所以我算是粗略学过一点。」
男人闻言,面露感慨道:「黎廷十二帝,每一任黎主都心怀宏图伟业,深谋远虑,目光长远,若不是因为天意刻意偏袒、八道作祟起衅,黎廷国祚又怎麽可能如此波折?」
奕光对此笑而不语,自光却忽然看向了绘在对方身後墙上的一幅木刻浮世绘。
画中立着一座造型十分奇怪的高塔,塔身参差不齐,像是孩童用石块随意垒砌而成,并没有任何出彩之处。
可奕光凝眸细看之时,却惊讶发现构建塔身的每一个石块上都铭刻有一处黎土地名,数百块塔石加起来,囊括了黎土八道六环所有的大城重镇和名山大川。
而在塔尖之上,则盘踞着一条狰狞恐怖的黑色巨龙,上半身高高挺起,龙口怒张,似要一口将整座高塔给侵吞入肚。
倏然间,这头畜生像是察觉到了奕光的目光,眼眸竟如活物一般转动起来,迎上奕光的眼睛。
那视线炽热滚烫,透着丝毫不加掩饰的贪婪和野心,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轻蔑和鄙夷。
仅此一图,金菊教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奕光自然不屑与一件命器多做计较,只是将垫在屁股中年男人。
这是他第一次与金菊教的主要神只会面,不过在来前,他已经对对方的底细进行了全面了解。
作为金菊教国神道的神只,出云」只是男人在教派内的尊号,他的真名叫做土贤,於金菊教被逐出黎土那一年,生於地疆东面的朝日洞天」。
土贤在压胜上道之後,历经教徒、教军统领、大神官等职务,最後被金菊教主神大日鸣尊」昭仁钦点为国神道主神之一,就此成功登神,统帅金菊教三道教军,再国神道内的地位仅次於大国主八纺」,为金菊教一众从神之首。
而此次老黎人与金菊教能否顺利达成合作,关键就在此人的态度上。
「出云神尊....」
男人笑着打断了奕光,道:「奕光大人并非是神道之人,也不在教派当中,就不用不着遵循教派的规矩,称呼我的本名「土贤」就可以了。」
奕光点头顺从,继续道:「土贤兄,弟此番拜访贵道道场,主要是想跟阁下谈一谈关於这场正东神战...」
土贤闻言,有一次抢话,故作惊讶道:「难不成黎廷也有意插手?」
对方这完全是在装疯卖傻。
早在此前,奕光就已经多次派人与国神道进行过接触,双方洽谈了多场,大方向早就明确,他这次亲自登门,就是为了把合作敲定下来。
但现在土贤却摆出了一副全然无知的模样,装起了糊涂,摆明了是想坐地起价。
「我们老黎人从未放弃过对黎土神道的讨伐和压制,所以土贤兄你所的插手」,实际上并不存在。」
奕光在谈判方面是绝对的行家里手,回答的滴水不漏。
现如今老黎人又掌握了浊物」这个大杀器,让他的底气更是十足,因此言谈间不卑不亢,丝毫不怯对方。
「这一次正东神战,黎土神道已经定下了具体战略,由道统正教之一的黄庭教来负责应对贵教。」
奕光话音平静道:「而我们老黎人一向最是痛恨这些坐而论道的牛鼻子,历任黎主都曾针对过他们,所以这次老佛爷的意思,是希望贵教能与我们联手,一同对付黄庭教,将他们彻底铲除。」
土贤看着面前淡定自若的奕光,心头不禁冷笑。
若是没有那场黎土倒灌」,对方现在恐怕连站在自己面前的资格和胆量都没有。
靠着一群不生不死的鬼东西,老黎人倒是又把自己快要被折断的脊梁骨给挺了起来。
「那不知道那贞太后打算如何与我们金菊教合作?」
土贤也不再装糊涂,直接问道:「或者,你们老黎人能给我们提供什麽帮助?」
虽然两方此前已经接触过多次,但土贤一直对於老黎人没有抱太多的期待。
在他看来,神道命途虽然是八道当中包容度最强的一道,但神战却并非如此,不是单纯看谁的拳头大,谁的拳头,因此外道命途能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极为有限。
「这次黎土神道让黄庭教来主持对贵教的战事,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两教在教义方面有不少相似之处,应对起来较为轻松。可实际上,黄庭教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拿贵教来练手,为他们日後跟太平教翻脸提前做准备。」
奕光并未直接回答土贤的问题,转而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奕光大人,你这是什麽意思?」
土贤眉头微蹙,道:「太平教是黄庭教养的狗,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但这跟我们金菊教与黄庭教之间的神战又有什麽关系?」
「因为太平教跟贵教有一个其他教派都不具备的共同点,那就是拥有政教合一」的潜力!」
奕光给出的答案瞬间让土贤愣在原地,面露沉思之色。
不过还没等他从思索当中回过神来,奕光又紧跟着抛出了一个问题:「土贤兄,你有没有想过,既然神道正教的教义与黎土深度绑定,导致巫、黄庭、根本佛三教在神战当中都没有退路可言,那为何只有黄庭一家成功扶持起了太平教来给自己充当打手,另外两家却毫无作为?」
「巫教衰弱多年,保全自身都有些困难,无能再扶持一座正教,尚且情有可原。」
奕光问道:「但根本佛教呢?他们这些年在黎土的发展可不差,底蕴并不逊色黄庭教,为何佛统也没有第二个正教诞生?」
「因为要想在这种乱世之中崛起,打破上位教派的封锁,就必须要以军」为基础,以战」为核心,将穷兵黩武这条路走到极致。」
土贤脱口而出:「而佛统和自然道统本身的局限性,导致他们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没错,太平教跟贵教一样,都是以教为皮,以军为骨」,是神道命途当中最为特殊的一种教派。如果让太平教赢得这场神战最後的胜利,那改朝换代,建立起一座政教统一的军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奕光沉声道:「所以黄庭教这次主动接下跟贵教开战的人物,不单单是因为他们对贵教熟悉,更是因为他们在拿贵教当太平教的替身,妄图从金菊教的身上,找到军国之道」的弱点。」
「奕光大人这番话,可谓是醍醐灌顶,令在下茅塞顿开,实在是感激不尽。」
土贤面露感激之色,可嘴里话锋却陡然一转:「但阁下还是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你们到底能为我们提供什麽帮助?」
「闽教。」
奕光不再回避,给出了答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奕光道:「闽教原本是太平教的替代品,所以太平教一直想要宰了这个替身,以此立威。原本黄庭教还在背後支持闽教与太平教对抗,但现在他们已经彻底将其放弃。闽教也清楚自己当下已经是走投无路,所以教中大神只开始在道统内四处散布消息,极大损害了黄庭教的名誉,因此黄庭教现在也干分想要他们死。」
「论对黄庭教的了解,道统内无人能出闽教之右。」奕光侃侃而谈:「因此只要我们能趁此机会顺利拿下闽教,那在後续和黄庭教的神战当中,贵教就能占据不的先手优势。」
一个外道命途居然在自己面前大谈如何控制一座神道教派,这不禁让土贤内心生出了一股十分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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