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大雪。
王乾踏雪入宫,怀里揣着胡秉仁案完整的卷宗,以及那份誊抄的册子和最新供词。
御书房里,陈彦正在看兵部送来的南征前锋兵力部署图。
“陛下,胡秉仁一案,已审理完毕。”王乾将卷宗呈上,“案犯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供出为谋求不法便利,长期贿赂皇城司相关人员。此为其行贿记录及部分证人供词。”
陈彦接过去,先看了最后的汇总:偷逃税款十万四千两,罚没家产估价十五万七千两,累计二十六万余两。追回赃款及变卖家产可得现银约十五万两,其余为田宅铺面。
他点了点头,这才翻看前面的供词和册子。
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册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尤其是最后“年敬一万二千两”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看到胡秉仁供述“不走他们的门路,生意做不下去”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全部看完,他合上卷宗,半晌没说话。
王乾垂手站着,静静等待。
“二十六万两……”陈彦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够造十艘新船,或者支应三万大军半年粮草。”
他抬眼看向王乾:“王卿,你觉得,桑选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王乾谨慎答道:“从现有证据看,桑大人或对其远房亲属借皇城司之名在外敛财之事,有所失察。其下属借势勒索商贾,损公肥私,影响极坏,尤其在陛下筹备南征、亟需税源之时,更显不堪。”
他没有直接说桑选贪污,只说“失察”和“下属借势”。但“损公肥私”“影响极坏”“亟需税源之时”这些词,已经足够锋利。
陈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大雪。
“失察……”他念着这两个字,忽然问,“王卿,若是让你接掌一个衙门,你是愿意要一个能干但偶尔会伸手的下属,还是要一个干净但平庸的下属?”
王乾心念急转,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一时彼一时。承平之时,或可用前者,以成事为要。然非常之时,譬如当下南征在即,需举国同心,令行禁止。任何可能损耗国力、扰乱法度之举,纵微如芥子,亦可能溃千里之堤。故此时,干净比能干更要紧。”
陈彦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说得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
“拟旨。”
王乾立刻躬身。
“皇城司指挥使桑选,驭下不严,失察亲属借势敛财,致使国法蒙尘,税源流失。念其旧日微劳,革去所有官职,流放北海州。家产抄没,充作军饷。”
王乾心头一震。只是流放,抄家……这比预想的直接处死轻多了。
“皇城司指挥使一职……”陈彦笔尖顿了顿,写下一个让王乾愕然的名字,“由三德寺副主事,尚三印接任。”
三德寺?副主事?
王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本以为桑选出局后,会由他兼了皇城司指挥使一职。
陈彦仿佛没看到他的惊讶,继续道:“廉访司指挥使王乾,办案得力,追回国帑有功。即日起,总揽战时各州物资稽查、调配事宜,一应章程,直奏朕前。”
“臣……领旨谢恩!”王乾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伏身行礼。
“去吧。”陈彦放下笔,“好好办差。南征的粮饷,朕就指望你了。”
“臣必竭尽全力!”
走出御书房,大雪扑面而来。
王乾站在廊下,看着手中那份刚刚用印的旨意副本,脑子里还在回响“尚三印”这个名字。
一个从五品的寺庙事务官,直接空降为正三品的皇城司指挥使……
陛下这步棋,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棋盘已经变了。桑选出局,自己还在老位置,但皇上却把尚三印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棋子,落在了最关键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入风雪中,缓缓出宫。
而在不远处的宫墙阴影里,隋杰目送王乾的轿子远去,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
他的袖中,一枚新的蜡丸,已经准备好了。
两天后,大洛司天监提点薛景踩着宫道上的残雪,匆匆进了归宁皇宫。
他原以为皇上召见,是要问天阳城天坛勘察的进展——这事拖了小半年,司天监负责风水地势测算,压力不小。
可进了澄心堂,严星楚开口问的却是:“薛卿,接下来几日,天气如何?”
薛景心里一松,还好今早各科刚汇过总。
“回陛下,天文科观测云图、风信,断言最迟明日午时,这场连下数日的雪便会止住。此后天气将逐步回暖,正月末至二月初,当有连续晴日,利于地面化冻。”
“嗯。”严星楚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一份摊开的奏折,“历法修正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回陛下,新历已校验至第六稿,节气、朔望与实测误差缩至半日之内。待开春后最后一轮星象观测比对无误,便可付颁行。”
“好。”严星楚点点头,似乎想了想,又问,“与开南船政学堂合编的航海星表,还有各港口的地方时差对照,进展到哪一步了?”
薛景有些意外,皇上竟连这事也记得这般清楚。
“回陛下,王提举那边已将南洋、东海主要港口的经纬测算数据送来,我监正在核算恒星方位表。地方时差表初稿已成,待船政学堂远航实测验证后,即可定稿。”
“抓紧些。海贸日盛,这东西有大用。”严星楚摆摆手,“去吧。”
薛景躬身退出。
刚走到门口,与匆匆而来的内侍错身,隐约听见内侍低声禀报:“陛下,吴婴吴大人求见。”
他不敢多听,加快脚步离开了澄心堂。
外面雪似乎小了些,天色仍沉。皇上突然关心天气和航海星表……薛景心里琢磨着,莫不是南边海上又要有什么大动作?
吴婴进了殿,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沉默地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蜡封得严实的小丸,双手呈上。
严星楚接过,拇指与食指稍一用力,蜡丸碎裂,露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一小截纸条。
展开,上面是细密如蝇头的字迹。
他目光快速扫过,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
“陆节信上说,”严星楚将纸条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桑选已被陈彦流放北海州。接掌东牟皇城司的,是三德寺副主事,尚三印。”
吴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略微凝了凝:“如此看来,我们推动王乾上位,只成了一半。”
“陈彦不是庸主,相反,他极聪明。”严星楚站起身,踱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东牟廉访司权柄已够大了,主管全国税收审计,手下还有两千直属的稽查武装。若再让王乾兼了皇城司这个专司情报刺探的衙门,他手里捏着钱袋子又握着耳目,陈彦夜里怕是睡不安稳。用出身三德寺、专司皇室监控与刺杀的尚三印,是希望皇城司更‘纯粹’些,接下来专心为南征战事服务。”
说着抬头看向吴婴:“尚三印此人,谍报司可有了解?”
“消息不多,更多是三德寺持和安和尚的信息。”吴婴一顿,“但三德寺是东牟秘衙,历来神秘。副主事这个位置,非心狠手辣、且对刺探暗杀诸般手段精熟者不能坐。”
严星楚转身:“依你看,尚三印要彻底控住皇城司,需多久?”
吴婴沉默片刻,似乎在估算:“皇城司盘根错节,桑选经营多年。即便有陈彦旨意,尚三印要清理旧人、安插亲信、理顺关节……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严星楚走回案后,“方才司天监来报,明日雪停,天气转暖。传令下去,黑云关、东海关、青州港三路大军所需粮草器械,务必在一个月内,全部运抵指定地点囤积。道路化冻,正是转运之时,不得有误。”
“是。”
严星楚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下:“给陆节回信。想办法,借王乾的手,让桑选死。或者,假借王乾之名,用我们的人出手,除掉桑选。总之,要把桑选的死,牢牢按在王乾头上。”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告诉陆节,此事不急,用三四个月谋划亦可。但有一条,他绝不能暴露。朕要王乾与尚三印,甚至陈彦,都以为这是东牟内斗,是王乾清除政敌的狠手。”
吴婴深深躬身:“臣明白。”
“去办吧。”
吴婴退出后,澄心堂内安静下来。
严星楚独自站着,望向窗外。
雪果然小了,只剩下零星几点,无力地飘落在窗棂上。
一个月的晴天……时间,刚刚好。
五天后。
东海,无名海域,晨雾将散未散。
王质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咸湿的海风裹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
他手里拿着一张海图,眉头微锁,目光在青州港、镇海港以及他们此刻航行的这片开阔水域之间逡巡。
晋生从后面走过来,脚步比王质轻快得多。
他年轻,不到四十,身上带着鹰扬军那种特有的、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锐气,即便在海上待了几年,眉宇间仍有一股陆战将领的果决。
“老王,看什么呢?还在琢磨李提督肯不肯把家底掏出来?”晋生接过亲兵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大口,声音洪亮。
王质没抬头,手指点了点海图上镇海港的位置:“李提督的家底,陛下开口,他不敢不掏。我是在想,到了青州,三支水师捏在一块,这拳头怎么打出去。你的船快,炮利,适合突击撕口子。我的这些老伙计,”
他回头望了望舷窗外跟随的、略显笨重的老式战船队列,“皮厚,能扛,结阵推进、掩护登陆还行。李提督的青州水师,熟悉这片海情,中规中矩。”
“那还不简单?”晋生把茶碗一放,“我的新船队做前锋,直插镇海港外锚地,吸引李磐的主力出来。你的船队和李为的,左右包抄,堵住他回港的路线,咱们在海上就把他包了饺子!陆上再一登陆,镇海府就是咱们的了!”
他说得轻松,眼里闪着光,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这就是晋生,敢想敢打,锐气逼人。
王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他经历过太多,知道海战不比陆战,风向、洋流、船只状态、甚至运气,都能左右战局。“李磐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岔开话题。
“陈彦的表弟嘛,早年跟陈彦一起在大夏潜邸干过脏活的,绝对的死忠。”晋生语气带着不屑,“虽然镇守镇海府多年,但咱们的新炮、快船,他未必见过。”
“海战也有一套……”王质沉吟,“能在东海把这碗饭端稳了,没点真本事不行。李磐能镇得住,说明他熟悉镇海海域的每一个犄角旮旯,也擅长……非正规的打法。”
“老王,你太谨慎了。”晋生不以为然,“咱们这是堂堂王师,加上李提督青州水师,我们有近三百艘战船,他李磐就算把镇海府的老底都拉出来,正面硬碰,能讨得了好?”
王质看着他年轻气盛的脸,心里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在周军中经历的海战,大大小小,加在一起,不会低于五十战,如加上早期与海盗的战事,超百场,很清楚当一方被逼到墙角时,会爆发出怎样不顾一切的反扑。
陈彦新登基,年号“昭武”,这第一仗,东牟怎么可能不拼死力战?李磐身为心腹,又会拿出什么?
他正要再说什么,了望塔上突然传来凄厉的警哨声,紧接着是声嘶力竭的呼喊:“敌舰!右前方!大量敌舰!是东牟旗号!”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