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脸张了张嘴,看着胖子那副笃定的表情,又看了看领头的,把话咽了回去。他走到窗边,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记者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浣碧站在门口,正在跟几个穿着宫里衣裳的人说着什么。那几个人的气质和普通百姓完全不一样,走路带风,站的姿势都跟旁人不同。
麻子脸缩回头,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办?”
领头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几个人叫到后厨,语气很平:“今天谁也不许出门。门板闩好,灯也先别点。等那个八爷走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他看了一眼胖子,“你从二楼看着,数数来了多少人,有什么特征,记下来。”
胖子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后厨里,灶膛的火被浇灭了,羊汤也不再翻腾,只剩下锅底最后一丝余温。整个烤肉店安静下来,像是这条街上唯一没有参与迎接八爷的一间铺子。
胖子蹲在二楼窗台后面,把帘子挑开一道细缝,眼睛贴着那道缝往外看。对面记者站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提着菜篮的主妇,有推着货车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看着像是读书人的,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时不时朝街口张望。人群虽然嘈杂,但并不混乱,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秩序——靠前的主动往后让了让,把路让出来;后来的就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这秩序在胖子眼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训练有素。这绝对不是临时凑起来的百姓,这是有组织的。】
他数了一遍人头,又数了一遍,越数越心惊。楼下传来领头的压着嗓子的声音:“多少人?”胖子没回头,声音从帘缝里挤出来:“过百了,还在来。”领头的没有再问,只是把门板又推了推,确认门闩插得够严实。后厨里,瘦子和麻子脸蹲在灶台后面,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闪一下光。瘦子把切了一半的羊排用布盖上,动作轻得像在包扎什么易碎的东西。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胖子在二楼看得真切——一顶轿子停在街口,轿帘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人走下来。人群自动朝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那人步伐不快,面容平和,朝记者站门口走去。浣碧迎出来,躬身行了个礼,把人引了进去。
“来了。”胖子低声说了一句。楼下没人问他“谁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胤禩在记者站里坐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期间记者站的门一直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隐约还有说话声,但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什么都听不真切。烤肉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灰偶尔落下的声响。胖子始终蹲在窗台后面,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终于,记者站门口有了动静。胤禩从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瞬,像是跟浣碧又说了句什么,然后朝轿子走去。人群跟着他移动了一段路,像潮水一样涌向街口,又渐渐散了。有人还站在原地挥手,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记者站的横幅,像是确认刚才那一幕真的发生过。
胖子从二楼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墙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张记满字的纸放在桌上。领头的低头看了一遍,那些潦草的字迹里写着“约百余人,有组织,分三层站位”“来者一人,未带兵器,步伐沉稳”“在铺内停留约两炷香,出来时神色如常”……他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画了几道简单的示意图,标着人群聚集的方位和轿子停靠的位置。
麻子脸凑过来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我说,那不是发动总攻吧?那分明是——”
“是什么?”胖子抬起头,额角还带着蹲久了压出来的红印子,“你意思是,清国的高级将领亲自来我们对面坐了两炷香,什么都不为?那你说,他为什么来?为什么偏偏今天来?为什么偏偏来对面?”
麻子脸张了张嘴:“也许……也许就是路过?”
“路过?”瘦子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见过哪个路过的人会让整条街的人跑出来看?你见过哪个路过的人能让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你以为清国的百姓天天都这么有秩序?这是训练出来的反应。”他走到窗边,把帘子挑开一道缝,指着对面正在收横幅的浣碧,“那个女记者,上次来我们店问的全是据点的事。现在她又请来了那个八爷——八爷,清国情报系统的头子——坐在对面喝了杯茶。你觉得她是在干什么?她是在汇报工作。她把我们这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了。”
麻子脸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边,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对面记者站门口,浣碧正把横幅收下来卷好,几个宫女在搬花盆。街上的百姓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没事干的老头还坐在路边闲聊。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庙会散场,和“战争”没有半点关系。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转过身,默默去灶台边生火,准备把中午没做的饭补上。后厨的灶膛重新亮了起来,羊汤又开始翻腾,烤肉店恢复了营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领头的把胖子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今天能平安度过,全靠我们反应快。如果不是我们提前关门、灭灯、全员进入位置,他们很可能就趁着人群掩护动手了。那个八爷亲自来,说明清国对我们的重视程度又提高了一级。”他拍了拍麻子脸的肩膀,“你刚来,还不熟悉情况。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住一条——一切以安全为先。至于对面那个记者站,还有那个女记者——”他看了一眼窗外,浣碧正好端着东西从记者站门口经过,脚步轻快,和任何一家铺子里的老板娘没什么区别,“——以后更加要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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