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滩的胡规甩骑团过河时,南滩则由贺带骑过水。
那边河面宽,水却更浅,蜀军朱实的骁骑已经赶来,隔河向水中放箭。
贺让前两队将团牌举在右侧,第三队骑弓手躲在牌后还射。
他自己牵着缰绳走在水中,战马几次受惊,都被他稳住了。
等到距离西岸还有三十余步,他忽然翻身上马,将槊一举:
“蜀人也敢在我们面前论骑,杀过去!”
贺是滑州军骑将出身,本身就性烈,那边蜀骑一番袭扰,当即火冒三丈,奋勇上滩。
首批三百骑在浅水中排不开,只能以五六骑为一排,迎着箭向前挤。
最前面的战马刚踏上西岸硬地,朱实便率百余蜀骑斜冲下来,想趁秦骑立足未稳将他们压回河中。
贺以硬碰硬!
他上岸后,带着已过河的八十骑,直接对冲过去!
双方都没有足够距离把马速提起来,第一排交锋几乎是战马胸膛撞着胸膛。
双方槊锋只来刺出一次,便被人马挤开,骑士随即互相扯住甲领,用横刀往对方腋下和颈侧乱捅。
乱战中,贺寻到朱实身边,一槊捅倒他身边的掌再想杀朱实,却见那人已经跑开。
于是他马上舍了尸首追去。
却不防备,前头朱实回身射了他一箭,箭头穿过肩甲,钉进肉里。
贺挨这一箭反而追急,迫实带本部离开滩口,不敢继续压住秦军登陆。
就这样,在击溃了西岸蜀骑的袭扰后,胡规北面数百骑,贺南面数百骑,随后便像伸开的两臂,贴着桥头向两翼展开。
蜀军原本围住秦军的弧线阵地,反被这两支骑军从边缘给绕后了。
……
过河的秦军也不是人人都有余力再战的。
朱温的中军从盩厔急行而来,许多武士两日里只睡过三四个时辰,肩上的甲带磨破皮肉,靴底也被血泡浸湿。
刚到斜水时尚可凭一口气站住,等真正踏过浮桥,在西岸结阵,先前压住的饥饿、口渴和困乏便一了出来。
有人握着槊站在队中,眼睛虽然睁着,人却懵懵懂懂。
有人靠着岸边的,索性跪在河边饮水,喝急,当场吐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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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人只是把嘴里的干麦饼嚼软,连水都来不及喝,便又跟着往西。
蜀军当然不会给他们歇息的工夫。
本来在中部战场的田师侃,在看见三桥皆有秦军过河,立即从杨师厚中阵前抽出五百许州老卒,想在敌军尚未喘匀时逆击。
而已经过河的徐怀玉部同样在向西行军,双方就在一处塬地上碰到了。
此时,徐怀玉的长槊手才跑了近两里,队形已经松散,面对迎头杀来的许州兵,最前面一排竟下意识往后缩。
徐怀玉回身一刀劈在一名退兵的旁牌上,刀锋嵌进木板,震人两手发麻。
“你跑什么?桥在身后,陛下也在身后,你还能跑去哪里!”
他将刀拔出来,指向对面的许州兵:
“将前,击鼓!”
鼓手连鼓架都来不及支,四个人用撬棍扛着一面鼓往前跑,另一人跟在后面边走边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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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槌时而打在鼓心,时而砸中木框,声音乱无章法,可徐怀玉的将不断向前!
最前线,双方的步槊手互相刺穿,后面的人仍顶着同伴的后背往前挤。
双方勇士不断突破对方阵线,最后又被消灭在了阵中。
可战还没至片刻,北面杀来一支秦军。
正是此前落在徐怀玉后头过河的,长直都都头柳行实。
柳行实是当年和贾铎一并投朱温的忠武将,正好和对面的许州兵还是乡党,没准阵中还有昔日的袍泽。
可柳行实哪里管你这个?
尽管过河的才五百多锐兵,却一把压上,直接侧击许州兵的弩兵阵。
这些许州弩手只射出一轮便被近身,其结果可想而知。
那柳行实手中一柄长柄骨朵,砸在人身上,那就是筋骨崩断,梦断沙场。
就这样,柳行实一路截杀,丝毫不顾忌这些乡党,直杀对面。
然后,他就遇到一将持手弩对准了他。
柳行实还在发愣,一箭射来,正中其面。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柳行实,就这样殒命乱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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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支许州兵也没好过,在被正面和侧面两边攻击后,五百许州兵损失惨重,最后只能曳走。
而他们这一退,徐怀玉终于接近杨师厚中阵。
如此,原本被截断的秦军,第一次重新有了彼此相接的可能。
……
在东线的狙击部队接连崩溃后,王宗佶与王宗寿终于消灭了后阵负隅顽抗的秦军,阵斩郭元直、田敬礼、孟怀勇三将。
可以说,这两日就是杨师厚十兄弟的落难日,先是马奉先战死,后是郭元直、田敬礼、孟怀勇三人战死。
而在消灭了此部两千余秦军后,王宗佶与王宗寿顾不息,回身就战已经逼近的徐怀玉部。
战未酣,汉州兵沿沟壑疾奔,简州弩手则占住两处土台,专射徐怀玉部的。
甚至激烈时,徐怀玉身边掌接连换了三个,最后一个刚刚右眼中箭,又被牙兵抬走。
就在这时,徐怀玉的别将,曹延祚和吴章也率军赶到。
二将所带人马不满五百,却大半是步弓手,本来按原先军令应该留在桥边接应,见徐怀玉被敌军箭矢压制,便立刻带部下支援上来。
曹延祚让弓手分成三行,第一行站立平射,第二行跪射,第三行只负责把箭从囊中取出递到前面。
三行密集排射,压台上散乱的简州弩手抬不起头。
最后,王宗寿带着弩兵一连移了两处弩阵,始终找不到能够从容射击的位置,只能退向更西面的高地。
而那边,蜀中的汉州兵仍在与徐怀玉部贴身厮杀。
徐怀玉这会已经亲自提着长骨朵上阵,打到现在,骨朵柄上全是脑浆,力气也快用尽。
这时候,后方的侯言也带着一部广胜军刀牌支援了上来。
侯言是朱温厅子都武士的一员,后面外放为广胜军使,此刻他让牌楯手定着汉州兵的长槊往里挤。
汉州兵的槊锋被第一面旁牌挡住,后面的牌手便用第二面把槊杆压下,再由短刀手从牌下滚过去,专砍持槊武士的小腿。
可以说,这些精锐牌楯手,正是克制汉州步槊手的力量!
后方调度的王宗佶一连派上去三批援军,可依旧不能抵挡前阵的崩溃。
终于,在看见斜水西岸越来越多的秦不再勉强,带着还能撤走的部队向西南五丈原坡下阵地移动。
蜀军这两部一退,杨师厚中阵与过河的中军之间只剩下最后一条干沟。
……
可这条沟正是由杨子迁的貔虎都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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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貔虎都的武士多持长斧,下午进攻杨师厚时,就是他们用大斧连破其中军车阵。
而此刻,他们把从秦军手里夺来的坏车重新拖回沟,卸下一侧车轮,让车厢斜倒在沟沿,仓促搭成一道矮墙。
虽然他们足够悍勇,也准备充分,可奉命攻打这处阵地的,却是河阳军兵马使牛存节。
说来牛存节是太可惜了,因为他本来是有机会加入保义军的。
当年在恒山口外,还是诸葛爽麾下牙将的牛存节,很是受赵怀安赏识。
但当时牛存节受诸葛爽知遇之恩,而赵怀安又向来不夺人所好,所以也就作罢了。
而之后一路浮沉,赵怀安已经是大明的皇帝了,而牛存节等人的恩主诸葛爽也早死,之后势力多由张全义在朱温的支持下继承。
张全义也晓不住这些悍将,便统统交给了朱温。
所以,牛存节此刻的情绪是最复杂的,他也羡慕那些蜀军能顺利改换门庭。
但也就是如此了!
兵凶战危,不敢有任何杂念,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谈什么未来!
他带着八百河阳兵到阵前看了片刻,便制止部下直接冲车阵的提议。
牛存节命人从附近搜来还能推动的独轮车,捆上浸湿的毡布,分送到干沟两端。
奉命出击的,是牛存节麾下都头陈俊、王绅,二人都带着百余武士推车填沟。
貔虎都很快看出意图,弓手从矮墙后不断放箭。
陈俊第一辆车还没推到沟边,身上便连中两箭,一支被胸前甲叶挡住,另一支擦过披膊下沿,扎进上臂外侧。
他没有停,和几名武士一起将车推入沟中,后队随即把第二辆也推了下去。
“都头,你先退下裹伤!”
“裹个,干死他们!”
陈俊夹紧左臂,让牙兵用布带在腋下狠狠勒了一圈,又把箭杆折到只剩三寸,继续推第三辆车。
北端的王绅做狠。
他见一辆一辆填太慢,直接用粗索把独轮车串在一起,让几十人躲在毡布后面同时用力。
车轮碾过尸体时上下颠簸,推车的人不住中箭倒地,空位立刻有人补上。
到了沟边,王绅亲自推车,与部下们一并将十几辆车推入沟里,巨大的冲击不仅冲乱了
最重要的是,随着两边独轮车俯冲下沟,沟里填的车阵直接就被填平了,再不需要攀附才能过阵,直接就能踩着这些独轮车跳入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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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牛存节仍没有让全军一拥而上,而是各派五十名重甲持牌武士走在前面,弓弩紧跟其后。
双方甲兵直接在散乱的车架上生死相搏。
蜀军长斧从矮墙上劈落,砍牌木屑横飞,有一斧将牌面连同持牌人的左臂一起砍断。
后面的秦兵却趁斧头卡在木里,拉住斧杆,由一旁的跳荡跃了进去。
厮杀中,王绅刚带着甲兵翻过去,落地时被一柄斧头劈中后背,甲叶碎了七八片。
他向前扑倒,又马上就地滚开,反手一刀捅进那名斧手腹下。
可随后就是十几把大斧砸落,把他砸成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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