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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一声一声唤不回(1 / 2)

在此前陇右军丢失的阵地上,李唐宾伤口的鲜血依旧在流,被从后阵喊来的军医见李唐宾的脸色已经有点青白色了,颤声道:

“大帅,还是将伤口让我看看吧,你现在的情况……”

可李唐宾粗暴地阻断:

“有什么好看?”

“箭矢都取出来了,也包扎好了,还有何好看的。”

军医抿了抿嘴,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敢再多嘴。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倔强的李唐宾,终究还是尽职地说了句:

“大帅,要不先去后阵休息一下,那边有热水和汤药……”

可下一刻,李唐宾暴怒:

“大胆,还敢饶舌,动摇军心!”

说着,他对旁边的牙将李铎使了下眼色,后者直接拔刀,一刀将这军医人头砍下。

至死,那军医的脸上都带着关心、错愕和疼……

李唐宾木木地看了一眼那首级滚到脚边,再不敢看,忽然大喊:

“鸣金,让北岸的骑兵都撤下来,仗打到这样可以了!”

“让各营站住营垒,救助伤员,收拾缴获。”

遥望着浮桥上的哭喊,牙将李铎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

“大帅,我们赢了!”

李唐宾有点飘,只能不留痕迹地坐在一木箱上,摇头:

“只是赢了一半,等彻底击溃李茂贞的部队,我们就赢了!”

“此战的关节就在一处,那就是渭水河道,一旦川陇军失此,不战而败!”

这时候,李铎终于问了一个问题:

“大帅,敌军已经败了,我军何不趁势掩杀渡河?”

李唐宾对这个自家的侄子,非常看重,有心教他:

“欲成大将,要夺机审慎,可要欲成名将,就要敢赌,敢倾尽全力!”

“可要想成活着的名将,却总要避免去赌!”

“我军全压,打了陇右军措手不及,而敌部番军又果如我战前所料,狼奔猪突,虽然赢了,但这就是赌!”

“可现在再过河?那就是过犹不及!”

“此时,李茂贞有主力在南,遥见旗帜巍然不乱,这是真正的精锐!”

“我以疲惫之师去打,胜机不大,而且现在段凝部又不知道在哪。”

说着,李唐宾忽然有点喘不上气,他缓了一下,继续道:

“这也是陛下布阵的一处大漏洞,那就是遥控我军、段凝部、杨师厚部要齐头并进,这在帷幄中自然是可行的,可在真实的战场,我三方又隔河,又距远,根本没办法配合。”

“就比如现在,按照此前兵略,我该是在今日到北岸扎营,先与杨师厚的部队取得联系,再与段凝取得联系,约定好出兵时间,再不断确定。”

“可现在,战机今日就到,我必须抓住!”

“我也抓住了,但段凝和杨师厚不晓得啊,他们还按照战前的布置在行军。”

“你说我在友军皆没交通的情况下,还能贸然南渡吗?”

李铎若有所思,显然大有收获。

那边,李唐宾也笑了,颇为轻松地说了一句:

“不过无妨,今日歼灭渭北陇西军,南岸的就不足为虑了,就算段凝的部队联系不上,只要明日杨师厚率部渡过斜水,此战也是要胜的。”

就在李唐宾还在说,忽然附近传来一阵哭喊声,他怒意去看,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只见自己的铁甲本队中分,露出了一群抬着担架的牙兵,一路哭哭啼啼地奔了过来。

沿途的铁甲牙兵们纷纷取下了兜鍪,低垂。

而李唐宾就这样愣愣地看着。

直到他的面前一字排开地摆了八架担架,每一架上都有一具尸体。

他们正是至今战死的王武、朱崇节、齐奉国、张延寿、聂金、刘儒、杨彦洪、郭蟠八将。

而除了王武、朱崇节、齐奉国、张延寿是洗过脸的,剩下四个,连尸体都不是完整的。

李唐宾就这样看着八将的尸体整整齐齐摆在自己面前,一口血就要从喉咙里喷出,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一战,只是一战,他们竟全……

多少大仗硬仗都过来了,虽然今日也的确是场硬仗,可他从来没想过,会……

不都一路杀过来的吗?怎么今日全都折戟在这了呢……

这一刻,李唐宾猛然看向天,天是那么地幽远,白云组成了各种形状,看着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张面孔。

忽然,他猛然从渭北桥头听到了一声怒吼:

“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这带着浓重蜀音的咆哮,声震天地,鬼神嚎哭。

李唐宾下意识回头去看,随后他便看见一面“华”字将旗直奔那处桥头阵地,脑子一蒙,随后爆发怒吼:

“快,鸣金,让华温琪撤下来!”

“撤下来!”

下一刻,他一口鲜血喷出,仰面而倒!

天空越来越远,身边到处是惊呼:

“大帅……”

……

华温琪纵马驰奔,身后“华”字大旗猎猎,他以马鞭作指挥,不断冲杀一个个溃兵队。

千军辟易,意气风发,这一年,他整整三十!

这一日,也是整整三十!

他是宋州下邑人,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务农的,无论是往前数,还是往左右看,他也都该是个农民。

可那一年,王黄起兵,横扫中原,他华温琪和无数农民一起,加入了他们。

在战争中,华温琪从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成长为了一名善战的武士!

他发现,杀人和刈麦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往后的数年,他们赢过,也输过,甚至输到王都统战死,黄王奔广,可他们依旧在战斗。

终于到了花开那年,他们从广州起兵,再次杀向长安,而那一次,他们终于胜利了!

他们进入了长安,黄王也成了陛下!

可花开花会落,眨眼,他们的大业就是昨日黄花,而他华温琪也在东躲西藏中,累累如丧家之犬。

他曾跳进白马河自杀,结果他随着河水漂流了几十里,并没有死去,后被在河附近的居民给救起来了。

他也曾在桑树林中自杀,可不知是树枝太细还是他太重,桑树的树枝总是被折断,到最后都没有自杀成功。

如此,他就晓得,自己不该死。

于是他投到了朱温的帐下,得了朱温庇护才活了下来。

尔后,过去的经历又在自己身上上演,只是这一次不是黄王,而是朱温。

现在朱温即位了,华温琪就晓得,他们要结束了。

而这一次,他不想再做个丧家犬了!

所以,当他看着那支把守在桥头阵地的蜀军后,没有犹豫,带着依旧环绕在身边的二百骑士,冲了上去。

……

华温琪带着两百余骑撞向桥头时,郭义的东川弩阵已经射空了大半箭囊。

残余弩手围着北桥结成半月阵,前排的人将旁牌插进泥里,第二排跪地架弩,后面没有箭的人则从死者手中捡起步槊,槊尾抵地,斜斜指向迎面而来的秦骑。

他们身后,第一座浮桥上仍挤满了人。

陇右溃兵、东川伤卒全堵在桥板上,南岸不断有人挥旗,让桥上的人快走。

可桥越催越堵,前面有跌倒的,后面就越往后搡,整座浮桥就在这样的推搡中,摇摇晃晃,桥船吃水越来越深。

郭义没有回头。

他左臂也中了一箭,箭杆被牙兵从中斩断,半截箭簇仍嵌在肉里。

方才连续踏弩时,伤口又被扯开,血沿着小臂流到手掌,最后滴答在尘土里。

阵内,有人认出了迎面来的华字旗,声音都变了:

“军使,是方才破西阵的那支秦骑!”

“看见了。”

郭义将一支仅剩的弩箭压进箭槽,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华温琪,靠在木箱上,喊道:

“前排跪稳,无令不许射。专打马,莫把箭浪费在人甲上。”

“五十步再放!”

两百余匹战马踏过遍地尸首,马蹄声如雷,震动河滩。

华温琪骑的青骢已经跑了一上午,鼻孔里不断喷出带血的白沫,右前腿也有些跛,可它仍跑在最前面。

华温琪将横刀压在马颈右侧,身子伏得很低,身后华字旗一次次被河风卷起,露出早就被穿破的旗面。

八十步。

七十步。

可蜀军们太累,累到已经没有精神再忍耐了,他们忍不住扣动了扳机,弩箭从秦骑头顶飞过,毫无建树。

郭义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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