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温琪原本只奉命试探,见对面真的一触便走,哪里还肯停。
他把弓塞回鞍囊,拔出横刀,大笑道:
“李帅说得不错,这些人果然就是乌合之众!”
随即,千余秦骑由横队变为两道纵队,从细封部和野利部之间的空隙猛插进去。
党项诸部没有列阵迎击,反而跑得更快。
细封苦啮、野利折逋夹在人群中向西逃,往利悉诺和房当乞黎见秦军已经穿到侧后,也顾不得留在李茂贞帐下的质子安危,卷起本部旗帜便走。
西翼顷刻间空出一大片。
站在更西侧的费听牟干、米禽拓拔本来还没受到攻击,见四部一齐溃散,也带着族人离阵。
随后动的是高万兴、高万金兄弟招来的河西豪骑,再然后,温末吐蕃的论悉伽、苏论拔布,白兰羌的宕昌弥莽和吐谷浑酋帅慕容渴真都开始向西收拢人马。
这些人谁也没有接到撤军命令,却都怕自己走得最晚,被秦骑堵在河边。
李茂庄站在中阵望车上,看见西翼旗帜成片倒下,立即派牙骑举着李茂贞的绿松石宝刀前去阻止。
牙骑还没赶到,华温琪已经从番骑让出的空地绕到旧栅西端,回身向陇右中阵放箭。
栅后守军腹背受敌,最先动摇的是桑弘志的兰州兵。
几名军校回头看见浮桥上已经有人抢着向南岸走,大喊西翼败了,后阵当即乱了起来。
李茂庄的牙兵队果断出击,直接砍了那几个军校的人头,随后提着脑袋在各军阵前大吼,并传李茂庄的军令:
“各队就地坚守!”
“敢有撤向浮桥者,大帅亲自斫断桥索,大家要死就一起死!”
……
而此刻,另有几波牙骑奔向川军弩军、杨崇本、桑弘志的军阵,告诉他们,弩军不许动,杨崇本继续守正面,桑弘志分一千甲兵向西,把渗透进来的秦骑赶出去。
连番行动和命令暂时压住了汉军的惶恐,随后桑弘志亲自带牙兵队从栅后向西冲,和下马步战的秦骑杀在一起。
华温琪身边能骑马的不过二三百,不敢让马陷入乱军,混战片刻便带人向西撤出军砦,再抓战机!
可就在西翼被搅乱的时候,李唐宾把最后三千步甲全压到了正面。
这一回,他本人也下了马,准备与部下齐头并进!
此刻,三百牙兵队皆衣三重甲,为全军骁锐,就这样簇拥在李唐宾身边。
牙将为李唐宾又在外面披了一领铁札甲,可他嫌兜鍪碍事,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然后拎着铁槊走到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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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前阵送来了消息。”
“说王武、朱崇节、齐奉国、张延寿都战死了!”
“他们都是我军的骨血,是一军的栋梁,更是与我们并肩多年的兄弟,但就这样死在了这片滩涂地。”
“今日,我没打算活!”
“你们也别打算活!”
“这狗子的世道人心,老子早就活腻了!”
“今个,我们什么都不为,就为一件事,为兄弟们报仇!”
“如今我们前军已经崩了,而敌军也被打得就剩下一口气,这口气是兄弟们拿命赚出来的!”
“现在,我们就要把这口气续上!”
“此战,前面的兄弟没能破阵,是他们命歹。现在轮到咱们了,谁若也命歹,那莫慌,黄泉路上正好有伴!”
“所以我令,全军自我以前,军将在前,都将在右,全军突击!”
秦军武士轰然应诺。
鼓声再次响起,从前阵溃退下来的秦军,因为战死大量的中坚武士,已经丧失了组织能力,只能向两边战场溃退。
但他们留出了中间的通道。
此时,在隆隆的战鼓中,李唐宾扛着铁槊一步步向前,前后左右全部都是他恩养的武士。
他们踩着栅前堆叠的尸首向前。
三千多人挤在不足一里的正面上,旁牌挨着步槊,斫刀压着兜鍪,连退路都被后面袍泽堵死。
东川弩军又射出一轮弩箭。
激烈时,李唐宾左边的一名牙兵额头中箭,噗通就后倒。
可李唐宾连看都没看,提着铁槊继续走,临近栅坡时才振臂举槊,大吼:
“杀上去!”
话落,前左右的四面旗帜开始摇动,旗下悍将聂金、刘儒、杨彦洪、郭蟠纷纷怒吼,带着精锐本队就冲了上去。
聂金、刘儒率先从栅坡缺口冲入。杨彦洪、郭蟠则带人扑向两侧,把试图合围的成州兵挡住。
双方在栅顶只隔着一两步互刺,长兵器反而施展不开,很快便有人丢了枪槊,拔出短刀、骨朵厮打。
一个秦兵被砍掉了半边手掌,仍用另一只手抱住敌人腰腿,把两人一同拖下栅;一名成州兵肚腹被剖开,肠子挂在甲裙外面,跌坐在地上还在拿刀砍人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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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陇西军西线动摇的确影响重大,很快正面的木栅就被突入,大量的秦兵开始杀入栅后。
在取得突破后,李唐宾拒绝了牙将的劝住,带着三百铁甲本队进入砦后。
没想到,迎面就遇上了成州刺史杨崇本。
两人此前没有见过,却都从对方身边密集的牙兵认出了身份。
杨崇本是关西武人,也是悍将,看到对面大将摸样,二话不说,就带着牙兵队杀来。
混战中,杨崇本很快杀到了李唐宾左近,抢先刺槊,却被李唐宾侧身用槊杆挡开。
随即李唐宾一槊反击扫在对方兜鍪上,打得杨崇本向旁边趔趄两步。
杨崇本身边的牙兵一齐扑上来,李唐宾牙兵撞去,百十人在狭窄的阵内杀成一团。
混战中,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箭扎进李唐宾右胸,箭头透过铁札甲的甲叶缝,却被里面的锁子甲给挡住了。
李唐宾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却没有退,反而将铁槊换到左手,偷偷增加了攻击距离。
而那边,杨崇本见李唐宾中箭,顿时觉得有机可乘,大喜,猛冲上去,却没想李唐宾直接左臂一提,猛搠,槊锋从杨崇本下颌刺入,穿出口腔。
杨崇本两手抓着槊杆,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大片鲜血从口腔涌出,李唐宾上前就是一脚,随即将铁槊一扫,荡开前来抢尸体的牙兵。
而那边,李唐宾的牙将已经弯腰将杨崇本拽入阵地,从一个伤员口中得知,此人竟然就是陇右大将杨崇本,大喜,直接割了首级,用步槊挑着,大吼:
“杨崇本死了!”
随着滴血的首级高悬,成州兵阵中顿时出现一阵骚动,随后便纷纷溃退。
此刻,李唐宾还待继续上前乘胜追击,直接就一个趔趄,显然刚刚那箭矢并没有全被锁子甲给挡住,已经有鲜血渗了出来。
牙将想把他扶下栅,李唐宾却一槊杆抽在那人肩上,怒骂:
“此战有进无退,杀!”
说完,他让人砍断箭杆,让人为他卸甲,直接剜了箭头,包扎后,再次穿甲,就带着铁甲牙兵继续向前推进。
……
中阵主将战死,西翼又已崩开,陇右军还能维持,全靠桑弘志带着兰州兵死死堵住栅后道路。
桑弘志今年三十七岁,是李茂贞入凤翔后最早归附的一批州将。
他知道浮桥一乱,什么军法都拦不住,所以干脆命牙兵搬来二十多辆大车,横在通往桥头的道路上,又把自己的坐骑一刀杀了,站在马尸旁对麾下道:
“我的马死在这里,我也走不到别处。你们若还认我这个刺史,便随我把秦军压回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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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兵跟着他向前反扑,一度把冲上来的秦军推回军砦。
可终究是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秦兵都杀上来了。
桑弘志手中一柄长柄骨朵接连砸倒三人,第四下还没举起,一名秦兵已经嚎叫地滚来,一刀砍在他腿弯。
他跪倒以后,又被两杆步槊先后扎进胸腹,仍抱住其中一杆不放,直到头颅被人从背后斩下。
桑弘志一死,兰州兵再也撑不住了。
渭北军砦纷纷告破,大片秦军付出了血的代价,终于杀到了浮桥边。
这些代价是什么呢?是李唐宾的核心武人凋零殆尽。
聂金死在栅后第一座木栅旁,胸腹中了七八箭;刘儒率人刚抢到浮桥北头,被一名东川弩手偷偷瞄中,正中面门。
至于杨彦洪、郭蟠则死在争夺木砦后阵地的乱战里,尸体都找不到了。
这就是李唐宾令武将率众在前的代价!
但他们终究夺取了渭北的全部军砦!
……
大势不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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