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靠在廊柱下,双眼只剩一条缝,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含混问道:
“你们……要做甚?”
焦七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对不住了。”
说完,这队将终是头一歪,沉沉昏睡过去
……
命兄弟将前院的人都绑了后,朱友裕摇头,转身下令道:
“取兵器,换衣。”
十七名宣武亲随迅速动了起来。
几人砸开门锁,将兵器甲械取出,却没有全副披挂,只在里面穿上锁子甲,外头再罩河东武士的黑色罩袍。
焦七从马厩牵出二十二匹马。
这些都是河东军的军马,鞍具齐全,马槽里也早已喂过豆料,正好省了重新备马的工夫。
等众人收拾妥当,朱友裕也已换去病中所穿的白色中衣,换上了一领细密锁子甲,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袍,头上戴一顶河东骑士常用的黑皮弁,腰悬横刀,背负角弓。
除了脸色因连喝两碗苦药稍显苍白,哪里还有半分卧病在床的模样?
焦七将一匹枣红马牵来:
“郎君,可以走了。”
朱友裕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驿馆,没有留恋,只伸手压了压皮弁:
“开门。”
厚重院门被从里面拉开。
午后的阳光照进院中,门外街道空空荡荡。
大半晋阳百姓都去了城北,想看李克用的大军出猎,人倒是冷清不少!
焦七带着八名披河东罩袍的武士走在前面。
朱友裕与其余宣武亲随跟在后头,一行二十骑不躲不藏,直接沿城南大街往南门而去。
路上遇见两队巡城军士。
第一队只远远看了他们一眼,便让到路旁;第二队的押官倒是多问了一句:
“你们这是去哪?”
焦七抬手向后指了指:
“晋王临时传令,召朱大郎去狼孟原。”
那押官朝队伍中看去,果然认出了朱友裕。
朱友裕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在马上微微拱手:
“有劳。”
押官平日远远见过他几次,知道李克用对这位宣武大郎颇为客气,见他本人都在,自然不敢多事,只笑道:
“朱郎勇武,定要多猎几头野猪!”
“当仁不让!”
押官哈哈一笑,挥手放行。
……
到了南门,事情仍旧顺利。
今日晋王大猎,人员的确繁杂,守门的也没什么心思勘验。
只是,为首军校接过腰牌,看到了这支河东兵的编制后,又看了看这里的人,就问了句:
“你们不三十人编额吗?怎么就出来这么点?”
焦七早已想好说辞:
“剩下的在后面收拾东西呢,狩猎哪不要烧大菜?都拿着锅碗瓢盆在后面呢!”
“猎不到,还能吃不到嘛!”
附近武士闻言都笑了。
那军校也没察觉不对,只把腰牌递回来,随口问道:
“你们去狼孟原,怎么走南门?”
焦七脸色不变,甚至还显出几分不耐烦:
“东门、北门如今挤满出猎军士、徒隶和运肉的大车,马都跑不起来。咱们从南门出去,沿汾水绕城西走,反倒更快。”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更何况,朱友裕就在队伍里,二十骑又人人衣着齐整,神色坦然,怎么看都像是奉命出城。
守门军校再无疑问,侧身让开:
“放行!”
沉重门栅被军士推到一旁。
焦七就这样,带着马队,大摇大摆出了晋阳南门。
朱友裕夹在队伍中间,马蹄从幽暗门洞踏入阳光时,他闻见了一股带着水气的南风。
真松快啊!
……
出城以后,队伍没有立即加速。
焦七仍旧按着正常行军的速度向东走了一段,等城门被土坡遮住,才沿岔路折向北面。
朱成回头看了几次,没见追骑,终于忍不住笑了:
“大郎,真出来了!”
朱友裕却没有笑。
因为他最多就有一日的时间,按照李克用的豪迈,就算朱友裕没去狩猎,他也会赐予一份猎物的,到那时,就藏不住了!
其实,某种程度上,朱友裕很倾慕李克用,凭良心讲,此人的确比自家老子英雄!他老子呢?则是个“阴雄”!
但他有什么办法?儿子还能选自己的父亲吗?
朱友裕收回思绪,对左右道:
“都不要高兴得太早。”
“从现在开始,每人两马轮换,路上不入驿、不进城。”
“这一路的哨骑是不少的,所以还是按计划往狼孟原方向走。到了柳林,再折向西南!”
焦七等人齐声应喏。
二十骑随即加快马速,沿着汾水卷起一股黄尘。
而在他们身后,晋阳城门依旧洞开。
守门军校打着哈欠坐回阴凉处,甚至还在与旁边人议论,说这位朱家大郎得了暑热也要赶去拜见晋王,确实是个晓得礼数的人。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刚刚,他们亲手放走的,正是朱温诸子之中最出色,也是最不该放走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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