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意已决!”
“就算是撞此南墙,那也要撞出个洞来!”
“撞不出,就是死,撞出来,那就是路!是一条开天辟地的路!”
此时的盖寓,看见如此执拗的李克用,真有巨石压胸的憋闷。
他跟随李克用多年,最明白这位大王的长处和短处。
他的长处是百折不挠,能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都咬牙向前,从不服输!
可他的缺点也正是如此,宁从直中取,不从弯中求!
“既然晋王决意去河内,关中的事仍不能不管。”
盖寓最终退了一步:
“可命蒲州、临汾、晋城、河中的白文珂、贺公雅、白奉进、康思立四部组织为一支军团,再由河中节度使李克修带领,囤兵龙门。”
“同时令蒲津、风陵、夏阳、汾阴、永乐、阌乡等渡的军将,刘训、张廷裕、刘彦琮、王行审、薛可、郭啜、安怀盛、李建崇、阿瞪啜、相里金、康义诚等人,厉兵秣马,整备舟船。”
“一旦关中有机可乘,当以此部军马入关!”
“就算不能夺得关中,也要袭击王建、李茂贞所部,不使得他们轻易以关中北入河中。”
闻听这话,李克用露出了笑容:
“这才是做事的话。”
“此事由你亲自安排,”
“是。”
盖寓刚要退下,张承业却从旁边站了出来。
此时,他额头上的血已经凝住,脸色仍白得难看。
他下拜:
“晋王,臣还有一言。”
“说。”
“朱温弑君,李氏宗亲几乎尽没。赵怀安早已称帝,如今朱温也在长安称帝,天下已经没有一个人还肯奉李唐正朔。”
张承业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
“可大王受先帝赐姓,名在宗籍,又有擎天保驾之功。若连大王也弃李唐,先帝二百七十余年社稷,便当真没有后人了。”
帐前再次安静下来。
李克用看着张承业,问道:
“你是要孤为李煴另立一个宗室?”
张承业摇头:
“十六王宅已被屠尽,仓促之间,到哪里再找一个足以服众的李氏宗亲?”
这句话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
盖寓眼睛一亮,也接道:
“眼下赵怀安以大明天子名义调江南诸军,朱温也用秦帝名义分田行爵。大王若仍只称节度使、晋王,给诸镇下令时便先矮了一层。”
“属下以为,大王该承继李唐国统,告祭天地,即皇帝位。”
“不用另改国号,仍称唐,仍用唐室旗号。”
“如此一来,朱温是弑君篡位的逆贼,赵怀安则是割据江南的敌国。天下凡心念旧朝的人,当群鸟入林,来归河东。”
李克恭早有此意,立刻抱拳:
“臣请兄长即皇帝位!”
李克柔、李克勤也跟着下拜。
义儿诸将见宗室兄弟跪下,李存信第一个伏地,李存孝稍慢半步,也抱拳跪在了后面。
“请大王继承大统!”
幕前的草地上,数十人一同请命。
李克用沉默。
其实,在听见宗室尽没时,他就已经想到今日会发生什么。
悲痛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可在悲痛与愤怒
李唐的宗室死绝了。
于是,那个赐给他的“李”姓,便不再只是朝廷拿来安抚沙陀武人的恩赐,而是有一定法理的李家宗亲。
按照汉人的法统,他即便是外人,但只要入了宗谱,就是能祧的。
李克用努力压抑着自己,抬手道:
“都先起来。”
跪在地上的众人没有动。
李克用又道:
“孤可以承继唐统,但不是今日。”
张承业抬头:
“大王还要等什么?”
李克用看向东南,那是中原的方向。
“盖寓准备檄文,张承业去查礼制。”
“大军出天井关到了黄河边时,孤在大河边设坛告天,仍建唐号,不改宗庙,不改正朔。”
“赵怀安不是邀孤会猎中原吗?”
“孤便在那里告诉他,大唐的大旗,没倒!”
张承业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再次伏地:
“臣遵旨。”
李克用转向李克宁:
“现在传令。”
“各军今夜在狼孟原饱食,卯时以前拔营。”
“铁林军、义儿军为前部,经榆次、太谷直取潞州;各部骑兵随中军南下,步军、辎重分三路跟进。泽州先行修整道路,天井关外增设粮站。”
“幽州四部军随左军,李存孝领三千精骑为先锋,李嗣源为先锋副将,薛阿檀领游骑先探太行诸口。”
李存孝大喜,霍然起身,抱拳大喊:
“儿领命!”
李嗣源与薛阿檀也一同上前领命。
李克用又道:
“传信郓州周德威,收缩兵力,沿郓州北面深沟高垒,牵住明军,不许与赵怀安主力决战。等孤南过大河,再与他东西合击!”
“各部今夜便收拾行装,没领到干粮的去军仓,马匹缺料的拿本军腰牌去领。”
“最后,全军缟素,为先帝发丧!”
“明日鼓声一响,诸营并发,南下中原!”
军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刚刚结束秋猎的原野立刻重新活了过来。
背旗骑士从中军向四面疾驰,红、白、黑三色令旗在各营之间不断变换。
正在剥皮割肉的军士顾不得把猎物细分,将大块肉连皮砍下,抹盐以后塞进皮囊。
马夫牵着战马到汾水饮水,工匠则趁天黑以前检查车轴和马掌。
原本已经支起的毡帐又被一顶接一顶拆下,卷好以后绑到驮马上。
幽州诸部最初不知出了何事,等刘仁恭等人从中军回来,白马旗下也响起三通聚兵鼓。
不到半个时辰,绵延数里的围场便从一处猎宴之地,变成了即将拔营的出征大营。
天色渐渐暗下去。
火堆却比白日更多、更亮,鹿肉和野猪肉的香气混着马粪、血腥与湿草气息,笼在整片原野上。
得知明日就要南下中原的武人们,并没有多少眷念,实际上在这一次举行如此大规模的围猎,这些人就已经有数了,也已拜别了家人。
此时,瓜熟蒂落,大伙便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口饮酒,放声高唱。
那一夜,狼孟原上的号角几乎没有停过。
……
翌日寅时,早就准备好的,第一批辎重车便沿着汾水向南驶去。
随后是铁林军与义儿军等军马,成千上万匹战马在灰蒙蒙的天中,缓缓移动,骑士们披着白袍,裹着丧衣,如白色浪潮滚滚南下。
此时,中军大纛已立在了悬瓮山,李克用就站在山上,看着诸兵披白袍南下。
李存孝率三千精骑从中军大纛前经过。
此时,他一身赤色大铠,如同焰火,鞍马上挂着才硝好的九叉鹿皮。
经过悬瓮山时,他什么大话也没说,只以禹王槊敲击胸甲,带着三千骑一同大喊:
“为王先驱!”
“为王先驱!”
呼喊声沿队伍向后传去,越传越大,最后连汾水对岸的幽州军都跟着举起刀兵。
李克用就这样站在山上,看着河东城中开出一队队功勋卓著的兵马,一面面战功赫赫的旗帜。
他们将汇合各路的军队,最后抵达黄河时,将组成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此战,有胜无败!
至始至终,李克用再没有回头看晋阳城。
……
终于,到了中午,大纛也开始移动。
由晋阳、太原这边开出的六万马步军,与数万转运民夫、工匠、杂役分成十余路,沿汾水南岸铺开,队伍最前面已经越过狼孟县城,最后面的粮车仍停在城内。
马蹄与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半边天空,秋日刚刚升起便成了一团隔着黄雾的暗红光影。
张承业骑在一匹灰马上,落在中军最后。
他回头望了望如此庞大的军队,那是一片精甲曜日!
张承业又看向大军前进的方向。
从这里去长安,应当沿汾水继续向南,再转向西面的龙门;可大军此时正在东南转向,先去榆次,再经潞、泽二州出天井关。
他终于忍不住问身旁的盖寓:
“盖押牙,朱温屠尽宗室,又亲手杀了天子。大王既要继承唐统,要想名正言顺,还是要先击朱温啊!”
“至于南下与赵怀安决战?”
“我与这位大明皇帝交情是有的,对此人也非常了解。”
“实不相瞒,我觉得此战,大王胜负难料啊!”
盖寓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马上转过身,望着狼孟原看了很久,才以马鞭指向昨日那片猎场:
“张监军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昨日苑吏劝晋王在北面留一个缺口,再留下母兽和幼兽,等到来年还能继续秋猎。晋王不肯,命人四面合围,最后连怀胎的母鹿也全杀了。”
张承业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说起此事。
盖寓收回马鞭,声音在成千上万的马蹄声中,起起伏伏:
“因为大王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将这些留给后来人!”
“此战若胜,那天下都将是我们的猎场!四海万灵都是我们的猎物!”
“可若是败了?我们还能回得来太原吗?”
“所以啊,这次大王,早就在心中想定了,那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对他而言,与赵怀安会战而定天下,那是伟大的,是壮阔的,是留名青史的!”
“他从来都是热烈得活着,能如流星般璀璨,也好过无聊的平庸。”
“是真正的九死而无悔!”
张承业心中一震,看向中军大纛。
黑底赤边的晋王大纛在浩荡烟尘中向南移动,旗帜周围是李存信、李存德、李嗣昭、安休休等人的将旗。
再往前,还有李存孝、李嗣源与薛阿檀带领的万千铁骑。
盖寓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啊,你我还能怎么劝?还有什么必要劝?”
“这一次,不是赵怀安死,就是他李克用亡。”
“连明年的谷种都不留的人,明年的猎物都不留的人!”
“这就是李克用!”
“因此性,方有其命!”
“至于其命如何?你我凡夫俗子,孰能料之?”
念罢,两人皆无言。
前头,大军继续南下,没有一面旗帜回头。
“万骑南驰汾水悠,旌旗不复望并州。”
“征尘漫卷报君义,一去生死梦故丘。”
西山悬瓮的峰峦渐渐被抛在身后,汾水伴着无尽军气向南奔涌。
君莫笑啊,君莫笑,从来征战几人归?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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