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存审走后,中军大帐前只留下河东宗室、义儿诸将与牙府心腹。
因为帐内一副酒肉味,甚至不晓得谁吃多了酒,还在角落里撒了几泡尿,使得大帐早就不忍闻。
于是李克用索性带众人出了帐,让人将丈余长的行军图铺在幕前草地上,四角以石块压住。
此时清风一吹,李克用的酒气也散了不少,脑子复清明。
他看着被风吹得起伏的地图,盘腿坐下,杵着刀,问:
“都说吧。”
“赵怀安邀孤会猎中原,可如今长安变故,如今尔等以为,我河东该怎么走?”
旁边,李克恭第一个开口:
“自然去中原啊!”
“刚刚兄长都应了,话都撂了出去,要是咱们后面又不应了,日后儿郎们气势如何能壮?如何决战?”
薛阿檀也道:
“兖州那一战咱们吃了亏,周德威的两万兵马还在郓州。我大军南下,从天井关而出入河阳,过黄河,下洛阳。”
“到时候与郓州成犄角之势,寻赵怀安主力,大破之!”
李存孝更是将短刀往地上一插:
“阿耶给我五千精骑,我做前部。到了河阳,先破那个什么张全义,此辈是朱温犬牙,儿子为阿耶拔之!”
李克用摇了摇头:
“张全义先不急。”
一旁,李克宁一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兄长今日当着众将面已经应了赵怀安的邀战,所以南下中原多半已无转圜余地,可盖寓始终盯着地图上的关中,显然另有想法。
而李克用也看到了,指盖寓:
“老盖,你说。”
盖寓没有推辞。
他走到地图西侧,先拿起一块石头,压在龙门渡的位置:
“属下以为,眼下非但不该去河内,反而该立刻从龙门渡河,西取关中。”
此话一出,周围诸将立刻起了一阵议论。
李克恭皱眉道:
“我兄长话都撂出去了,你让咱们转头向西,那脸往哪搁?”
盖寓摇头,理所应当道:
“军争,诡道也,如何凭意气而害大局?”
“为何赵怀安要遣使来太原,邀战大王?不就是因为这是利于他,而害于我?”
“而兵法云,制敌而不是制于敌!”
盖寓蹲在图前,手指沿汾水一路向南:
“我军若去河内,须经榆次、潞州、泽州,再出天井关。”
“而这一路车轨难行,一旦我军出太行,十万粮草全要靠泽潞驿道,补给困难。”
“而赵怀安呢?在汴州以逸待劳,背后又有江淮漕运,粮船可顺汴水直抵前线。”
“所以,赵怀安所谓会战,是让咱们进入他预设好的战场!”
“甚至,一旦他选择避战,那我们就更危险了!”
盖寓又拾起第二块石头,压在长安东面。
“而关中却完全不同。”
“朱温刚刚弑君,杀尽宗室。六师诸将看似人人纳了投名状,实际上军心正是最乱的时候。臣敢料定,朱氏内部、六师上下并非铁板一块,不然何需如此要纳投名状?”
“而如今王建统三川兵马北出汉中,李茂贞自陇右向东,两家已从西、南压入关中。朱温必须分兵守住褒斜、子午、陈仓诸路,长安能用之兵再多,也经不起三面牵扯。”
他说到这里,以手掌在龙门位置重重一压。
“大王只需留周德威与史仁遇等人在郓州坚壁不战,多挖壕沟,多立木寨,守住黄河以南的落脚处。”
“主力则沿汾水南下,从龙门渡河,先观王建、李茂贞与朱温胜负。”
“无论他们是两败俱伤,还是任谁一方败了,便都是我军入关的机会。”
“到那时,郓州有我军一足,关中又有我军一足,东可出潼关进取洛阳,西可据山河之险休养兵马。”
“彼时,赵怀安北不能过大河,西不能过入关中,进退维谷,只能撤兵,而一旦他撤兵,便是我军精骑南下,击其堕归!”
盖寓说得不快,所以在场诸将们也都听明白了。
纵然一些脑子发热,渴望南下中原的军将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战略是非常稳妥的。
赵怀安想把河东主力从太行山中引出来,盖寓就偏不随他的心意;郓州一线由攻转守,让南军在那里白白耗粮,河东却趁朱温最虚弱的时候夺取关中,等站稳关中以后再与大明争中原,主动便完全回到了自己手里。
而那边,李克宁想到了此战略的一个漏洞,问道:
“若我军西进,赵怀安趁机渡河,攻取河北诸州呢?”
“不会。”
盖寓答得很肯定:
“赵怀安的北伐主力此刻都在汴、宋之间。”
“郓州不下,他不敢把十万大军越过黄河。就算他分兵渡河,幽州、成德、魏博与我河东留守诸部也足以阻挡。”
“而过来,赵怀安过河略河北,反而使其战线拉长,而我河东大军与太原高屋建瓴,顷刻可南下河内截击!”
“如在中原败了,赵怀安还能收拾再战,可要是在河北败了,那就是匹马不能还了。”
“所以,以赵怀安用兵之谨慎,他只会寻求与我军决战,而不是在此时分兵向北地。”
李克用低头看着地图,没有立即表态。
风又吹起图纸一角,李嗣源伸手将石块往里挪了挪。
“嗣源,你以为呢?”
李克用忽然问。
李嗣源没想到晋王会越过宿将们,问自己,只稍微思考了下,就道:
“盖押牙所言,是赢天下的办法。”
“那去中原呢?”
“是赢一仗的办法。”
李克用独眼一抬:
“你也劝孤去关中?”
李嗣源抱拳回道:
“大王若问军略,属下赞同盖押牙;大王若决意出太行,属下愿领本部横冲为前锋,为大王折冲。”
李克用看了他一会,点点头:
“你还是如此,什么都想得明白,却不肯替孤把决定做了。”
李嗣源低头道:
“做决定的是大王,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大王做此决定。”
李存信此时也开口道:
“阿耶,咱也觉得去关中好。”
“朱温杀了天子,关中人恨不得食其肉,咱们打他,是名正言顺。”
“自古师出有名,无往不破!”
李存孝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怕赵怀安!”
李存信一脸无辜:
“十三郎,我说的是军国大事,你怎么又扯我身上?”
“你肚子里装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够了。”
李克用用刀鞘在地图上重重一敲,两人这才同时闭嘴。
他心中很清楚,盖寓是对的。
随着皇帝惨死,此时的关中可以用破屋漏房来形容,而现在呢,朱温在屋里,王建、李茂贞在撞门。
河东军只要坐在门口,等双方筋疲力尽的时候再进去,那付出的代价无疑就是最小的。
相反,赵怀安在汴州兵精粮足,自己主动南渡黄河与赵怀安决战,一旦败了,同样也是匹马不能还河北。
可越是明白这些,李克用心里那口气便越发难平。
如今天下就是两强,唯他和赵怀安而已!
可这是现在!
他非常清楚,以河北地区的实力,就算是南下关中又能如何?关中残破,根本将养不了多少大军。
而反过来,同样的时间,他北地继续三分力,南方就能得十分,时间越往后,双方的实力差距就越大。
所以,对于河东来说,早打比晚打好,决战比久战好!
而抛开这些具体的东西,就李克用心里也过不去。
他和赵怀安争斗这么久,如今人家来邀请自己决战,然后自己还完了诡计?
说应九月八南下决战,自己转头就去打了关中?这是赵怀安能做的事,不是他李克用能做的!
他耻之!
而且,若他不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说陇西晋王算尽利害以后,终究不敢正面迎战大明皇帝;说威震代北的鸦儿军遇见南军,也只敢躲在关中;甚至连归附的河朔三藩,都会觉得河东不过如此。
而且,他李克用的一生,就不晓得个怕字,更不晓得什么屈于人后!
“盖寓。”
“属下在。”
“你说的每一句,孤都知道是对的。”
盖寓心中刚生出一点希望,李克用下一句话便将它打没了。
“可孤还是要去中原。”
“大王!”
盖寓上前一步:
“夺关中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朱温今日最弱,错过这一次,等他重新整顿,捏合人心,下次再入关中,就不晓得死多少人了!”
“且如果我们不南下关中,那王建和李茂贞也会拿下,到那时候,我主力在河南,彼辈北上入河东,袭我后路,我前线大军人心要崩的呀!”
“孤知道。”
“赵怀安故意下书相激,也正是怕打王西进啊。晋王若明知是饵还要吞下,岂不是正中他的谋算?”
“孤也知道。”
“那大王为何还要……”
李克用抬手止住他,独眼中带着坚毅:
“朱温固要杀,赵怀安也要打。”
“但孤宁可先打赵怀安,再杀朱温。”
“为什么?”
“朱温不过是土鸡瓦狗,孤翻手可杀他!”
“可赵怀安不一样,此人与我平分秋色,注定是一场龙争虎斗!”
“如今他军阵于汴,邀孤会战!”
“那朕就不能不去!”
“只因在这样的大战中,失什么,都不能失气!”
盖寓急道:
“争天下岂能意气用事!”
“在你们文人眼里是意气用事,在军中,意气就是胜气!”
李克用抬头看向围场。
此时河东各军正围着火堆分肉,幽州营的白马旗与义儿军黑旗隔着一条浅沟相对,双方军士表面各吃各的,目光却不时落到对面。
“你望此诸豪杰武士!”
“我且问你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无论是以骑克阵,还是以骑对骑,冲在最前的,死得是最快的?”
“可为何?我沙陀军纵横天下三十年,为唐转战三千里,每每都敢以少兵撞大阵,打别人不敢打之仗,冲别人不敢冲之阵!”
“就是因为我沙陀上下,有此口意气!”
“聪明人弃之如履,我沙陀人却赖以为存!”
“孤可失天下人心,不可失豪杰之心!”
“所以,赵怀安既战,那便战!我们一战打崩他,一战定乾坤!”
“到时候,什么关中、朱温,不过都是顺手的事!”
盖寓道:
“晋王可以对军中明言,这是避实击虚,不是怯敌。”
“你想想,这两个有区别吗?”
盖寓一时无言。
李克用将刀一摆,摇头:
“这件事不必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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