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王宅先乱,通王李滋等人欲诛朱贼,事情泄露。”
“朱温以李唐宾、段凝、杨师厚等人领兵围宅,诸王宗亲尽数被杀。随后又挟六师将领入宫,逼死了天子。”
“是逼死,还是杀死?”
李克用木木地问着。
盖寓继续往下看。
“朱温对外说天子痰血壅塞,救治不及。可我军的内谍从宫中送出的消息是,朱温带着李唐宾等人闯入寝殿,弑天子于私室,鲜血染透赭黄袍。”
盖寓艰难说完,张承业身体晃了一下。
他十几岁入宫,在长安宫墙内活了大半辈子,多少天子更替,多少权斗倾轧。
可他从来没想过,朱温竟然会屠灭李唐所有宗室,真正将高祖、太宗的子嗣杀绝!
这般,大唐就真的亡了!
“逆贼,逆贼……”
张承业嘴唇发白,重复了两遍,突然跪在地上,朝长安方向重重叩首:
“奴婢无能,不能护住陛下!”
他的额头撞在地上,很快渗出血来。
帐前有些河东武人不喜宦官,平日见张承业总要暗地里骂一声阉竖,此时却没有一个人发笑。
李克宁先摘下冠冕,李克柔、李克恭也跟着摘冠,刘仁恭犹豫片刻,同样下跪面长安。
李克用仍坐在胡床上,望着西南方,许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起兵、败逃、再起,几次被朝廷定为叛逆,也几次靠大马大弓,再造大唐,扶危亡于既倒!
长安那些穿紫着绯的相公们未必真把他这个沙陀人看成宗亲,可他李克用的姓,确实是先帝所赐,名字也确实录进了宗正寺的册子。
当年黄巢占据长安,满朝公卿束手无策,是他率代北儿郎入关,把大齐天子赶出宫城。
那时先帝亲自赐酒,拉着他的手叫他李家忠臣,长安百姓又在道路两边高喊“鸦儿军来,黄巢儿走”。
那些旧事离今日还不到十年。
李克用从没想到,自己尚未南下诛灭背叛李唐和忠信的赵大,大唐却先没了。
他缓缓把金冠摘下来放在案上,随后朝长安方向跪下,一字一句:
“臣李克用,遥拜大行皇帝。”
他伏地叩了三个头。
泣血哀鸣!
……
片刻后,驻扎在原上的数万河东、代北军士,便看见王幕方向降下半旗。
众军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直到王幕下奔来的缇骑们,把天子遇害的消息沿各营传开,喧闹的围场便一处接一处安静下来。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已扶槊单膝跪地,而那些出身塞外的部落骑士根本不认得李煴是谁,只见本队将头跪了,也跟着低下头。
忽闻长安天子崩,三军齐暗国祚殂。
……
王幕下,半晌以后,李克用重新站起。
他眼眶发红,却无泪,只问盖寓:
“朱温呢?”
“朱温在宫中受六师与百官劝进,称帝了,如今国号都定了。”
“叫什么?”
“秦。”
李克用像是听见了一个极荒唐的笑话,哈哈大笑,这一次笑,却满面泪水:
“一个砀山盐贼,也敢称秦!”
“他也敢?他也配?”
此前临射时,八面不动,稳如泰山的李克用,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一脚踢翻旁边装酒的陶瓮。
酒瓮飞出王幕,撞在地上四分五裂,尚未饮完的蒲州酒流了一地。
李克用猛然就将刚刚弹拨的胡琵琶,一把掼在案几上,直接砸得四分五裂!
“传令诸军,今日起摘去艳色,披麻戴孝。”
“再把那巨鹿的头挂起来,朝向长安。孤以此兽,祭我李唐列帝!”
武士们立刻领命。
从始至终,符存审站在客席上,没有说话。
他代表的是大明,李唐皇帝之死对大明而言并不是国丧,可此时若表现出半分轻慢,便是在羞辱眼前这些河东武人。
他只摘下冠帽,静静站在一旁,算是对自己过去曾为大唐的一名武人,有个交待!
外面有人又来了,只是看到这里面的情况,便让人传话给盖寓。
盖寓出去后,皱眉又进来,对李克用道:
“晋王,又有一事。”
“说。”
“朱友裕跑了。”
李克用转过头:
“跑了?”
“嗯!”
“十六王宅出事以前,有人提前给他送了消息,他从太原逃奔,如今不晓得踪迹。”
听了这话,李克用怒笑:
“怪不得这次围猎,他偏说自己生病了,亏孤还赐医赐药!”
“和他那畜生父亲一样,全是一个小畜生!”
“孤是瞎眼了!还称他为犬父虎子!”
李克用骂罢,直接下令:
“让人去追!”
“拿了那小畜生,孤要挖心剖肝,祭奠先帝!”
“是。”
一日之内,赵怀安邀战、李唐覆亡和朱友裕出逃三件事接连送到李克用面前。
刘仁恭等人自然看得出,接下来河东内部必定要谈军国大计,便先后借故退到各自军帐。
符存审也没有久留,请李克用给一处地方安顿。
李克用让李嗣源亲自送明使去南帐,又道:
“符军使,明日就就带孤的回令交差!”
“九月八,决战中原!”
“我与赵大一决雌雄!”
符存审拱手道:
“外臣告退。”
他走出数步,李克用又从后面叫住他。
“替孤给赵怀安多带一句话。”
符存审回身,恭敬聆听。
“告诉他,大唐亡了。”
“他若真当自己曾是一名唐臣,便祭奠大唐!”
“这大唐,没有亏过他!”
符存审沉默片刻,郑重抱拳:
“外臣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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